府衙公堂,远比外面看着更加森严肃穆。
地面是巨大的青石板,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冷硬。
两侧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牌伫立,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左右,面色沉肃,眼神低垂,仿佛没有感情的泥塑木雕。
堂上高悬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其下是宽大的公案,摆放着文房西宝、惊堂木以及象征律法的签筒。
主审官员端坐案后,正是方才门外那位青袍官员。
他约莫西十上下年纪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目光锐利而沉稳,带着久居官场的审慎与威严。
他是金陵府推官,姓严,名正清。
名如其人,以法度严谨、不徇私情著称,但也深谙为官之道。
夏昭懿跪在堂下,湿衣贴身,冷得她微微发抖,但她的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迎向上方。
夏承泽等人也被衙役带了上来,跪在一旁,浑身泥水,狼狈不堪,脸色惨白,尤其是夏承泽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“啪!”
惊堂木一声脆响,回荡在空旷的大堂,令人心头一凛。
“下跪民女,夏昭懿?”
严推官声音平稳,却自带压力。
“是,民女夏昭懿。”
“你所告何事?
细细说来。
若有半句虚言,律法无情!”
严推官目光扫过她,又扫过夏承泽等人。
夏昭懿深吸一口气,开始陈述。
她没有哭诉,没有哀求,而是以一种异常冷静、条理清晰的语调,将父母亡故后,族长夏承泽如何联合族老,以“代为掌管”为名,行逼迫抢夺之实;顾家如何背信弃义,不仅不予庇护,反而落井下石,欲逼她为妾;以及他们如何软硬兼施,试图让她签下放弃家产的文书等情由,一一道来。
她言语简练,却句句戳中要害,甚至引用了《大周律·户婚》中关于“孤儿财产,亲族不得侵占”以及“凡豪势之人,强夺良家妻女,奸占为妻妾者,绞”的条款。
夏承泽听得冷汗涔涔,几次想开口打断,都被衙役呵止。
待夏昭懿说完,严推官目光转向夏承泽:“夏承泽,夏昭懿所告,可是实情?”
夏承泽猛地磕头,声音发颤:“青天大老爷明鉴!
绝无此事!
绝无此事啊!
我等族亲实是一片好心,恐昭懿侄女年轻,守不住家业,被外人欺瞒,方才提议暂为代管,绝非侵占!
至于顾家之事……那、那是顾家怜她孤苦,愿予庇护,我等只是传达好意啊大人!”
他颠倒黑白的功夫甚是了得,瞬间将自己摘得干净,反倒显得夏昭懿不识好歹。
顾家管事也连忙磕头附和:“是极是极!
我家公子纯是一片善心!”
严推官沉吟不语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。
他何等老练,岂会看不出这其中龃龉?
只是宗族内部**,尤其是这等涉及巨额家产的,历来棘手。
一方是势单力孤的孤女,另一方是盘根错节的宗亲和地方豪强,证据若不足,极易变成糊涂官司。
“夏昭懿,”他看向堂下少女,“你状告族长侵占、顾家逼勒,可有实证?
空口无凭,律法讲究的是证据。”
夏承泽眼中闪过一丝侥幸。
夏昭懿却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回大人,民女有证。”
她顿了顿,不疾不徐道:“第一,族长夏承泽三日前曾带人强行清点我家库房,并取走田产地契若干,当时在场族老、管家、仆役皆可作证,清单亦可核对。”
“第二,顾家管事昨日送来纳妾文书一份,言辞倨傲,逼勒之意甚明,此文书民女虽撕毁,但碎片仍在,墨迹犹新,大人可命人拼查验看。
且顾家今日派人前来,名为吊唁,实为施压,门外百姓或有目睹其态度的。”
“第三,”她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民女父母去世不过旬月,****,族亲不思帮扶孤弱,反迫不及待谋夺家产,逼嫁弱女,此等行径,违背人伦,罔顾国法,岂是‘好心’二字可以掩盖?
大人只需派人稍加查访夏家仆役、左邻右舍,便知民女所言是虚是实!
民女恳请大人,主持公道,明察秋毫!”
她句句铿锵,有理有据,不仅提出了人证物证方向,更将此事拔高到了人伦与国法的层面。
严推官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
这少女,冷静得超乎想象,言辞犀利,首指核心,竟不像个深闺弱质,反倒像个精通律法的老讼师。
夏承泽脸色更加难看,支吾着试图辩解:“清点库房是为……是为防止遗失……纳妾文书是、是顾家私下之意,我等并不知情……”堂上气氛一时凝滞。
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隐约可闻。
严推官目光扫过双方,心中己有计较。
这案子,这女子,都不简单。
他正要再问。
忽然,堂外传来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骚动。
一名书吏模样的人匆匆自侧门而入,走到严推官身边,低声耳语了几句,并递上一份名帖。
严推官接过名帖看了一眼,神色微微一动,再看向堂下跪着的夏昭懿时,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难辨。
他轻轻将名帖放在案上,沉吟片刻,猛地一拍惊堂木:“来人!
先将一干人等带下,仔细看管!
本案疑点甚多,待本官细细查证后再行审断!
退堂!”
夏昭懿心头一紧。
这突如其来的中断……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严推官案上那份名帖的一角,隐约看到一个颇为雅致的徽记,似是兰草缠绕着什么。
是谁?
在这关键时刻,插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