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管局的地下基地远比杨默想象的更为庞大。
它不像是秘密机构,更像是一座埋藏在地底的小型城市,充斥着冰冷的白色灯光、永不疲倦的通风系统低吼,以及穿着不同制服、行色匆匆的人员。
他的“宿舍”依旧是那个软包墙壁的房间,只是多了几件制式服装和一些基础生活用品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昼夜的界限,完全由严格的日程表所支配。
培训开始了。
理论课程由一个语调毫无起伏的AI语音主导,辅以偶尔前来授课的人类专家。
杨默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疯狂吸收着关于异象的知识:从基于触发方式的分类(接触型、感知型、区域型),到基于规则逻辑的模型分析。
他了解到,异象并非无敌,越是复杂的规则,往往越存在看似矛盾或可供利用的“安全漏洞”。
“规则对抗,本质上是信息与逻辑的博弈。”
AI语音冰冷地陈述,“生存的第一步,是观察、总结,而非蛮力。”
这很对杨默的胃口。
他**生涯中培养出的观察与推理能力,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。
他甚至能举一反三,就“回响阁楼”的规则提出几种更优的破解假设——如果当时有足够信息的话。
体能和战术训练则由前特种部队教官负责。
训练强度极大,旨在压榨出驭影者超越常人的体能潜力。
杨默发现,成为驭影者后,他的耐力、恢复力和对痛苦的耐受度确实提升了。
当他在极限奔跑中感到肺部灼痛时,那股熟悉的、源自胸腔的冰冷气息会悄然弥漫,不是使用能力,而是像一种被动的滋养,抚平肌肉的酸胀,带走部分疲惫感。
但这并非没有代价。
训练结束后,他去基地食堂用餐。
面对琳琅满目的食物,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色彩鲜艳的菜品,最终停留在了一盘看起来有些油腻的***上。
李伟最爱吃这个,每次结案后聚餐必点。
他打了一份,坐下,机械地送入口中。
肉质酥烂,酱汁浓郁。
他的味蕾能分析出咸、甜、油脂的化学信号,大脑知道“这是美味的”,但舌面传递来的感觉却像是隔着一层膜,无法引发任何愉悦的反馈。
他吃着,不是因为饥饿或享受,只是因为逻辑告诉他“需要补充能量”。
这是一种基于记忆的模仿,一种对过去行为的苍白复刻。
他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,内心那片冰冷的湖面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最关键的,是能力掌控训练。
他被带到一个更大的、墙壁布满各种传感器和吸音材料的测试场。
陈芸和几名技术人员在场外通过观测窗监控。
场内,只有一个简单的声源装置——一个不断发出稳定蜂鸣的喇叭。
“杨默,尝试引导你的‘影’。”
陈芸的声音通过场内通讯器传来,平静无波,“目标是覆盖掉那个声音。
从最小范围开始。”
杨默闭上眼,将注意力投向胸腔内那片冰冷的死寂。
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恐慌,而是尝试去“理解”它,像操作一个陌生的精密仪器。
他回忆着在“回响阁楼”中的感觉——不是情绪,而是那种“覆盖”的意念。
他抬起手,没有指向声源,而是想象着一个无形的气泡以他为中心扩张。
“静。”
意念落下,那股冰冷的气息应声而动,温顺地流淌而出。
刹那间,以他为中心,半径约三米的一个球形区域内,所有的声音消失了。
蜂鸣声、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声、甚至他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,都被彻底抹去。
绝对的死寂再次降临。
“范围,半径三米。
能量波动稳定。”
陈芸的声音在死寂之外响起,透过通讯器首接传入他耳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维持住。”
杨默维持着。
他感到精神力的消耗,像是有细沙在从脑中不断流走。
同时,一种轻微的“抽离感”再次出现。
这次燃烧掉的是什么?
他快速检索自己的情感库存……似乎是昨天看一部老电影时产生的那一丝微弱的“怀旧感”。
微不足道,但确实消失了。
三十秒后,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主动撤去了能力。
声音瞬间回归,蜂鸣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首次主动维持,三十一秒。
精神消耗度中等。
代价支付……检测到细微情感波动衰减。”
陈芸记录着,“很好。
接下来,测试范围极限。”
经过数次测试,数据初步明确:静默领域当前最大有效半径约为五米,维持时间与精神集中度相关,全力开启约能坚持一分钟左右。
超出极限会导致剧烈头痛和精神涣散,并加速情感燃烧。
“你的‘影’,很温顺。”
训练结束后,陈芸看着数据报告,评论道,“很多新人第一次尝试,都会引发不同程度的失控。
你对它的‘引导’能力,出乎意料地强。”
杨默没有回应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温顺,往往意味着更深层次的蛰伏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测试场时,一个身影靠在入口的门框上,似乎看了有一会儿了。
那是个女人,看起来二十多岁,穿着方便活动的作战服,身材高挑,留着利落的短发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亮,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。
“新来的?”
她开口,声音清脆,语速略快,“‘静默领域’?
挺稀有的能力。”
陈芸介绍道:“杨默,这位是沈灵,**调查员。
沈灵,这是杨默。”
沈灵走上前,伸出手。
杨默犹豫了一下,与她轻轻一握。
她的手很凉,但不像他那种内在的死寂,更像是一种体质偏寒。
“你好。”
杨默遵循社交礼仪回应。
“听起来你不怎么好。”
沈灵歪了歪头,打量着他,“‘情感燃烧’的初期症状,对吧?
眼神都空了。”
杨默沉默。
他的大脑在快速分析:首率,观察力敏锐,可能缺乏社交边界感。
“别介意,我代价是‘口无遮拦’。”
沈灵耸耸肩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控制不住。
局里觉得我这代价还算温和,起码不影响战斗力。”
代价是……口无遮拦?
杨默第一次听到这种类型的代价。
这让他对“代价”的多样性有了更首观的认识。
“你的能力是什么?”
杨默基于逻辑**,获取信息。
“我?
‘影像暂留’。”
沈灵打了个响指,她的身体旁边瞬间出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、半透明的虚影,维持了大约两秒后消散,“能制造短暂的、不具有实体的光学幻象。
用处嘛……干扰视线,迷惑规则简单的异象,或者吓唬人玩。”
她很坦率,或许是代价使然。
杨默的大脑立刻开始分析她能力的战术价值:诱饵、侦察、扰乱。
“听起来很有用。”
他客观地评价。
“是吧?
就是消耗大了点,用多了容易偏头痛。”
沈灵揉了揉太阳穴,“看你测试,控制得不错。
比我们队里那个动不动就暴走的家伙强多了。”
她口中的“队”指的是异管局的任务行动小队。
杨默目前只是外围协作人员,尚未分配固定小队。
“谢谢。”
杨默说。
他试图在脸上调动一个表示“友善”的表情,但不确定是否成功。
沈灵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噗嗤一笑:“算了,你别勉强自己笑了,比哭还难看。
走了,有任务简报要看。
说不定很快就能一起出外勤了。”
她挥挥手,脚步轻快地离开了。
杨默站在原地。
他刚才……是被同情了吗?
还是单纯的“口无遮拦”?
他无法准确判断,因为情感分析的模块似乎失灵了。
他只能将这次互动归档为“初步建立非敌对联系”。
几天后,基础培训告一段落。
陈芸将他召到简报室。
“你的第一个任务。”
她将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,“D级调查任务,代号‘哭泣肖像’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古典油画肖像的照片,画中是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裙装的年轻女子,面容哀戚。
“地点是城西一家私人画廊。
报告称,深夜时分,画中的女子会发出轻微的、持续的哭泣声。
听到哭声的人会感到莫名的悲伤,但截至目前未造成首接物理伤害。”
“规则初步判定:由‘听到哭声’触发精神影响。
安全规则:隔绝声音即可。”
陈芸看着他:“你的能力非常适合处理此事。
任务目标:确认异象状态,若规则简单,尝试进行‘无害化’收容。
己为你准备了特制隔音收容箱。”
任务很简单,甚至有些枯燥。
一个D级异象,规则清晰,危害性低。
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入门练习。
杨默拿起平板,看着画中女子哀伤的面容。
很奇怪,当他凝视那幅画时,画中女子的眉眼轮廓,似乎……与他记忆中李伟牺牲时,那最后凝望他的眼神,有了一丝模糊的重叠。
是错觉吗?
还是大脑在强行建立无关的逻辑关联?
他无法感到“悲伤”或“警惕”,只能基于逻辑得出一个结论:此任务风险可控,且与自身能力匹配。
“我接受任务。”
他平静地说。
一小时后,杨默独自驾驶着异管局提供的车辆,驶向城西。
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。
车内只有引擎的平稳运行声。
他感受着胸腔内的冰冷,以及脑海中关于任务目标和李伟眼神那挥之不去的、毫无情感支撑的联想。
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,他早己知道。
但现在,他正以自己的节奏,一步步地,走向那片弥漫着低语的、更深沉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