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军州

乾祐元年深秋，铅云低垂的洛阳城像一口闷住的锈铁锅。

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嵌着马粪与枯叶，被寒风卷着打旋儿，撞在沿街商铺褪色的朱漆门框上。

十六岁的赵匡胤裹紧磨出毛边的灰布袄子，锁骨处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在发烫——那是今早当铺掌柜扯走他最后一件冬衣时留下的。

怀中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银簪子硌着肋骨，凉意顺着皮肉渗进心里。

他盯着街边酒肆屋檐下摇晃的酒旗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三日前行囊见底后，他只在城郊破庙嚼了几把生米，此刻胃袋绞成一团，连吞咽唾沫都带着铁锈味。

"让开！

不长眼的东西！

"暴喝裹挟着马蹄声劈面而来。

赵匡胤本能地踉跄后退，玄色披风扫过他脸颊，三匹西域汗血马嘶鸣着擦身而过。

居中的锦袍公子哥搂着歌姬歪在马鞍上，腰间羊脂玉坠子晃得人眼晕，歌姬鬓边金步摇垂落的珍珠扫过赵匡胤手背，转瞬又随着马蹄声消失在街角。

少年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
半月前父亲赵弘殷因枢密使李守贞**丢了军职，往日在府前鞍前马后的同僚，如今见了他都绕道而行。

昨夜更夫巡街时，他分明听见巷口豆腐西施的议论："赵家那小子，莫不是要**在街头......"暮色如墨浸透城墙时，赵匡胤拐进西市后的暗巷。

腐肉与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忽听得前方传来瓷器碎裂声，紧接着是女子凄厉的哭喊。

他贴着墙根挪步，月光穿过破旧的窗纸，映出三个泼皮将红衣少女抵在斑驳的砖墙上。

少女的红裙被扯得露出半截小腿，发髻散落的发丝间，脖颈处渗出的血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淌。

"小娘子，乖乖跟爷走......"为首的壮汉油光满面，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少女脸上。

赵匡胤抄起墙角半截断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当壮汉的手即将扯开少女衣襟时，他突然暴喝着冲了出去。

断砖带着风声砸在壮汉太阳穴上，血花顿时溅在墙上，像朵诡异的红梅。

另外两人愣了一瞬，抄起腰间短刀扑来。

少年侧身躲过刀锋，抬腿踹向对方膝盖。

自幼随父亲练的太祖长拳此刻化作夺命招式，三两下便将两人打翻在地。

最后一人转身欲逃，赵匡胤抓起脚边酒坛掷出，坛口不偏不倚砸在后脑，那人闷哼一声栽进污水沟。

"多谢恩公！

"少女蜷缩在墙角，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，"这点心意，请收下......"赵匡胤后退半步，瞥见少女腰间的和田玉佩，雕着展翅的凤凰。

他喉结动了动，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挂的《千里江山图》，那些画里的公子小姐，腰间都坠着这样的玉佩。

"我不要钱。

"他把断砖丢在地上，声音沙哑，"只是......姑娘可知何处能寻得差事？

"少女拭去脸上血污，抬头打量眼前少年。

赵匡胤的灰布袄子破了好几个洞，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粗麻短打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暴雨前的闪电。

"明日辰时，城西校场。

"她将玉佩塞进袖中，"枢密使郭威大人招兵。

不过......"少女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形，"那里要的是能提枪上**汉子。

"更鼓敲过二响时，赵匡胤蜷缩在破庙神龛下。

冷风从坍塌的屋檐灌进来，他抱紧双臂，望着梁间蛛网在月光下轻轻颤动。

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畔响起："去寻条生路......"庙外传来野狗撕咬的声音，他摸出怀中银簪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突然想起父亲戎装时的模样——那时的赵弘殷，腰间也别着这样一支银簪，说是行军打仗时换酒喝的......恍惚间，赵匡胤觉得那蛛网越变越大，将整座洛阳城都裹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