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猎场的晨雾还未散尽,裴令窈勒住马驹的银丝缰绳正欲去寻谢明霁。
她今日着一身银灰骑装,骑装裁作流云弧度,雪青丝线在襟口绣出半绽的冰裂纹芍药,日光斜掠时花影竟似在衣料上浮动。
腰间束两寸宽的软银鳞甲带,既收出纤腰弧度,又缀着三枚金雀舌扣,随马背颠簸轻叩如环佩琳琅。
箭袖以雾蓝鲛绡纱为衬,抬手引弓时薄纱如烟岚漫过小臂,却不妨碍护腕处硝制鹿皮上嵌的七枚精钢柳叶钉——那冷硬光泽恰与耳畔的月白珍珠坠子相映,碎光点在颈侧宛若寒星落雪。
正瞧见崔氏双姝——穿胭脂红骑装的崔玉瑶与着孔雀蓝箭袖的崔琼琚,并辔立在西侧桦林前。
两人鬓边金累丝蜂蝶簪在薄雾中闪着冷光,倒似她们唇畔讥诮的笑。
"裴妹妹这马鞍可是特制的?
"崔玉瑶站在马侧,马鞭虚指裴令窈的乌云踏雪,"听闻边关战马都要钉铁掌,你自小养在闺间,可别惊了林间..."话音未落,裴令窈忽地挽弓搭箭,银狼牙箭镞"嗖"地擦过崔玉瑶耳畔,正将三丈外惊起的灰雀钉在古松上。
她漫不经心地转着箭尾的翎羽,看那支金丝楠木箭杆在指间翻出冷光,"手滑了,崔小姐见谅。
"语调像浸了蜜的霜刃。
崔琼琚拿靴尖碾碎脚边半截枯枝,咔嗒声都压不住斥责。
"裴姑**箭术当真了得。
"她捏着绢帕一寸寸碾过被箭风扫红的脸颊,丹蔻几乎掐进丝缎纹路里,"只是这猎场毕竟不是漠北沙场,姑娘挽弓的架势——"尾音陡然拔高,像摔碎的青瓷盏,"倒比西市驯**胡奴还凶悍三分!
"裴令窈隐隐有些不耐,这时,乌金马鞭破空甩出个响雷,堪堪扫断崔琼琚裙摆溅起的尘烟。
谢明霁勒缰歪坐在鞍上,玄色披风下摆还沾着半片带血的雉羽,倒像故意把那抹猩红晃在崔氏姐妹眼前。
崔琼琚攥着崔玉瑶的袖口往后踉跄,绣着千叶牡丹的锦缎骑装缠住马镫。
谢明霁嗤笑着用鞭梢挑起她腰间玉坠,任其在半空晃出青光:"这和田青玉雕的貔貅倒是好物,只是饕餮纹刻反了方向,怕是吞不了金银,专吞些酸话妒语。
"宴帐前金铃轻晃,谢明霁拂开垂落的青鸾纱幔,与裴令窈并肩踏入猎场宴席。
崔家双姝立在杏花影里,裙裾被风吹得纠缠如锁,偏那两双凤目淬着寒星似的,首首钉在一处。
"你兄长今日倒舍得换下鹤氅。
"裴令窈刚拈起玛瑙盏,忽听身侧谢明霁轻笑。
抬眼望去,裴玄临正勒马立于猎场辕门,墨色骑装竟比旁人更添三分凌厉。
细看才知是玄锦掺了银蚕丝织就,日光掠过时浮起暗涌流光,腰间束着整块犀角雕成的兽首带扣。
箭袖收窄处用金线绣了缠枝连弩纹——原是去岁北疆大捷时天子亲赐的"飞云铠"。
他抬手整饬臂缚时,腕间乌木扳指与玄甲相击,惊得身后枣骝马昂首嘶鸣。
鬃毛飞扬间愈发衬得人如淬火寒刃,俊朗无双。
他似是察觉视线,偏头望来时眉峰微挑,裴令窈唇间衔着半块冰葡萄未及咽下,眼尾己先挑起灼灼笑意,溅起的光晕正落进少女梨涡里,倒比焰火还耀目几分。
裴玄临握缰的手骤然收紧,耳后漫起薄红,偏还要冷着脸转头嘱咐马奴添鞍。
忽听得西侧看台传来杯盏倾倒声,原是几位世家公子看裴令窈看得痴了,任手中玛瑙杯滚落锦毡——最年长的镇国公世子甚至碰歪了玉冠,犹自举着千里镜呆望这厢。
裴玄临执弓的指节骤然发白。
金铃骤响时,最后一缕杏花甜香正从青鸾纱幔的孔隙里漏尽。
满场锦绣衣袍如退潮般次第伏低,金错银的案几间,唯剩数十架青铜仙鹤香炉还在吞吐沉水青烟。
"陛下驾到——"十二列玄甲侍卫踏碎满地琉璃光影,裴令窈垂首盯着青砖缝隙里半片金箔,忽见明黄袍角携着龙涎香风掠过眼前,九旒玉藻撞出碎冰似的清响。
"平身。
"二十西旒珠冕后那张脸,竟比太庙供奉的历代帝王画像都要年轻三分。
玄色常服不绣龙纹,只以银线勾了半幅山河图在广袖间,倒与御座旁那柄斩过十八路叛将的青铜剑相映成趣——世人总说新帝承位不正,却忘了他十九岁领兵奇袭幽州时,用的正是这把剑挑落了前朝最后一面王旗。
"三年止戈,诸卿可还习惯?
"天子屈指弹了弹案上玉磬,清越声响惊得老臣们紫袍下的膝盖发软。
三年前金銮殿血洗权宦的场景仍历历在目,偏生此刻他眉眼含笑的模样,倒像太学院里考校功课的儒雅学士。
廊下侍立的寒门将领忽然红了眼眶。
他们记得今春整顿吏治的雷霆手段,更难忘去岁亲巡黄河时,帝王赤足踩在冰碴里训斥河工贪吏的暴喝。
可御史台那些老朽仍咬着"穷兵黩武"不松口,全然不看户部新呈的绢帛——今年各州府库竟比永和盛世时还多出三成白粮。
天子含笑击掌三声,十二面夔龙鼓应声而震。
翠羽华盖下年轻帝王眸光似淬火刀锋:"陈国儿郎当效先祖饮马瀚海,今日围猎不限弓马手段,自辰时三刻至日跌,猎得猎物最多者..."话音稍顿,黄门侍郎捧出件赤狐裘,火光般的皮毛映得千两金锭都黯然,"当配此殊荣!
"赤狐裘在猎场风口处倏然展开,火红皮毛随风翻涌如烈焰灼空。
席间霎时响起成片佩玉相撞声,镇国公世子掌中玛瑙盏倾斜半盏冰葡萄酿,寒门将领们则沉默着将粗粝指腹按上箭羽——金线绣的"御赐"二字在他们弓弦上泛着冷光。
"启——猎——"十二面夔龙鼓同时炸裂的刹那,众人一起骑马没入树林中。
裴令窈挽弓搭箭时,谢明霁的玄色箭袖正扫过她护腕。
两支白翎箭破空齐发,钉在三十步外的古松上。
裴令窈挑眉笑道:"听说崇文馆要开女科?
谢二哥府上那些红袖添香的,怕不是要改行当女学士?
""那可不,你当谁都似崔家姊妹,成日琢磨往香囊里塞情诗?
"谢明霁勒马避开横斜的枯枝,玄色箭袖扫落她鬓边碎雪,"倒是你,前日敢在御前论《水经注》,把工部老侍郎气得当庭掉了笏板。
""女官三年一考,俸禄倒比五品校尉还多三分。
"谢明霁突然翻腕射落两只惊雀,玄色箭袖扫落她肩头枯叶,"你若去应选,正巧治治吏部那群老酸儒。
"裴令窈的箭矢破空钉穿三片枫叶,箭杆上缠着的金丝流苏簌簌作响:“那你呢?”
谢明霁反手抽出两支鸣镝箭,箭锋对着不远处的鹿豕,"我要的是西北大营虎符,可不是尚书省那方青玉砚。
"弓弦震响惊起寒鸦,谢明霁的箭矢穿透三重枯藤,正中将饮水的鹿豕钉在青石上。
她甩着马鞭轻笑:"女官也要食**俸禄。
听闻考过三甲者,婚嫁不必经宗族..."话音未落,裴令窈的箭矢己射中十丈外的灰兔。
山风掠过她未系紧的护腕,锁链撞出细碎清响。
裴令窈望着惊飞的寒鸦轻笑:"昨日崔夫人进宫哭谏,说女官衙门的朱漆门柱坏了**。
结果你猜如何?
"她忽然扬鞭指向云端,"陛下把凤阳阁的百年梧桐移栽过去了。
"两人一齐仰头大笑,齐齐纵马冲进雾凇深处,嘴里高呼:“掌印何须男儿手,自有红妆定山河。”
小说简介
古代言情《玉簟锁春庭》,讲述主角裴令窈谢明霁的甜蜜故事,作者“凤梨汉堡”倾心编著中,主要讲述的是:朱门悬彩处,金兽衔铃时。今日是陈府小小姐的及笄礼。陈国尚书府九曲回廊间,琉璃宫灯映得玉阶生辉,茜纱帐幔卷着桃李香风。及笄礼的彩棚下,金丝楠木案上堆着青玉冠、缀珠步摇,偏生不见了簪冠的少女。东厢房里青丝散乱,裴令窈赤着脚踩过满地绣鞋,藕荷色襦裙的丝绦还拖在妆台前。"要赶不及了!"她咬着唇脂纸含糊道,菱花镜里映出半幅未描的眉。两个梳双环髻的丫鬟捧着银盆追到廊下,连声劝着"姑娘慢些",惊得檐下红嘴绿鹦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