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采月发间时,她正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"采月姑娘,可算寻着您了。
"赵公公哈着腰从月洞门钻进来,青灰袍子下摆沾着星点泥渍,"昭华夫人昨儿个特意交代奴才,说您头回进宫,得先带您认认路。
"采月指尖轻轻拂落银杏叶,望着这张堆满笑的圆脸。
她记得姑母昨日在偏殿拉着她的手说话时,赵公公就缩在廊下,此刻那对小眼睛滴溜溜转,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热络。
"有劳公公。
"她垂眸福了福身,腕间银铃轻响——这是姑母晨起塞给她的,说是"新人总要有些响动,省得被人踩了脚都不知"。
赵公公搓了搓手,引着她往廊下走:"姑娘可知道,这御花园的青砖底下埋着前朝的玉璧?
"他忽然压低声音,眼角瞥向不远处修剪绿梅的宫娥,"昨儿个刘选侍的丫头碰了李嬷嬷的茶盏,嬷嬷当场就撕了那丫头的嘴。
"采月喉间发紧。
她自幼父母双亡,在舅父家看尽眼色,最懂"响动"与"被踩"之间的分寸。
可这宫里头,连风里都飘着金丝楠木的沉香味,比舅母房里的胭脂更教人喘不过气。
"采月姑娘?
"赵公公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采月抬头,正撞进一道阴鸷的目光里。
穿墨绿宫装的老嬷嬷站在海棠树下,脸上的皱纹堆成沟壑,左手端着的青瓷茶盏里,浮着两叶新茶。
"好个新鲜的秀女。
"李嬷嬷扯了扯嘴角,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,"既是来参选的,总该懂些规矩。
"采月福身:"嬷嬷教训的是。
""那就行个万福礼吧。
"李嬷嬷突然用茶盏指了指她的裙角,"慢些,仔细别碰着花台。
"采月刚要屈膝,余光瞥见李嬷嬷拇指悄悄勾住茶盏边沿——那动作太熟稔了,像极了舅母当年要摔茶盏前的模样。
她心尖一跳,原本要压下的裙裾忽然微提半寸。
"哎哟!
"李嬷嬷的茶盏"当啷"落地,褐色茶渍在青砖上晕开,"你这丫头,怎么......""是采月莽撞了。
"采月跪下来,指尖刚要去捡碎片,忽然顿住——茶盏底下压着半截带倒刺的铜丝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抬眼时,正撞进李嬷嬷骤缩的瞳孔里。
"嬷嬷的茶盏原就有裂纹。
"采月声音清亮,"方才风大,吹得花台边的铜丝滚过来,这才碰倒了茶盏。
"她指尖虚点铜丝,"您瞧,这倒刺还挂着茶盏的釉呢。
"李嬷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"原是老身眼花了。
"她拂袖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,"秀女当有秀女的样子,别总跟不相干的人说话。
"赵公公等李嬷嬷走远,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:"姑娘好本事!
这李嬷嬷最会使绊子,上回王选侍的珍珠钗......""嘘。
"采月按住他的胳膊。
廊角传来皮靴碾过落叶的声响。
"你就是采月?
"声音像浸在冰里的玉,带着刺骨的凉。
采月转身,看见玄色蟒纹锦袍的男子立在光影里,眉峰如刃,眼尾微微上挑,正是传闻中由昭华夫人抚养的三皇子萧承煜。
赵公公"扑通"跪下,额头几乎贴地:"三皇子万安。
"采月福身时,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萧承煜的目光从她发顶扫到鞋尖,最后停在腕间银铃上:"昭华夫人的眼光,倒比从前更......"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"三不许。
""啊?
""不许靠近我十步内。
"他指尖敲了敲腰间玉佩,"不许主动与我说话。
"又指了指自己眼睛,"不许看我。
"周围的宫娥太监都屏住了呼吸。
采月垂眸盯着青砖缝里的苔藓,听见萧承煜的声音更近了些:"记住了?
""是。
"她的声音轻得像片云。
"很好。
"那道影子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她鬓边珠花乱颤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赵公公才敢首起腰:"姑娘可知道,三皇子从前最厌新人......""公公。
"采月打断他,"我有些乏了。
"回到暂居的承禧阁时,夕阳正把窗纸染成蜜色。
采月坐在妆台前,镜中映出她发白的唇色。
腕间银铃被她攥得发烫——方才萧承煜说"三不许"时,她分明看见他睫毛轻颤,像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"或许......"她对着窗棂呢喃,忽然头痛欲裂。
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:李嬷嬷藏铜丝时绷紧的肩背,萧承煜扫过银铃时泛红的耳尖,赵公公提到"不相干的人"时突然压低的尾音。
采月按住太阳穴,掌心全是冷汗。
这是她头回有这种感觉,像被人猛地扯开蒙眼的布,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触。
姑母说过,宫里最忌"聪明",可此刻她却清晰地意识到——这三不许,怕不是规矩,倒像是......窗外传来小宫女的脚步声,叽叽喳喳说着"张选侍带了苏州的蜜饯"。
采月揉了揉发涨的额头,将银铃塞进妆匣最底层。
明天,或许该去会会那位张选侍。
月光爬上窗格时,她听见廊下有细碎的响动,像是什么人踮着脚走过。
采月吹灭烛火,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,嘴角勾起极淡的笑——这宫墙里的月,倒比舅父家的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