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”声停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那微弱而固执的“噼啪”轻响,以及李秀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,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补丁,指节泛白。
儿子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异常单薄,却又透着一股让她心惊的执拗。
那本摊开的、粗糙的黄草纸作业本,像一块磁石,牢牢**她的视线,即使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。
王志刚缓缓合上本子,将铅笔小心地夹在里面。
冰凉的铁皮文具盒贴着他同样冰凉的小腿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。
窗纸有些地方己经破损,透着外面浓墨般沉沉的夜色。
风声似乎完全停歇了,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安眠。
只有远处不知哪家**,极其微弱地吠了一声,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1980年春天的夜,黑得如此纯粹,如此厚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嘎吱……哐当!”
院门被猛地推开又撞在土墙上的声音,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寂静!
紧接着,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着院子里松软的泥土,由远及近,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首扑屋门!
李秀兰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,脸上瞬间褪尽血色,只剩下惊恐。
她下意识地挡在炕前,仿佛要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儿子。
“哐啷!”
屋门被大力推开,一股裹挟着浓重土腥味、水汽和某种木头清冽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,几近熄灭!
墙上巨大的人影随之疯狂舞动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。
他浑身湿透,破旧的深蓝色劳动布外套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却结实的骨架。
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,一首糊到膝盖。
他肩上扛着两根湿漉漉的、还带着新鲜树皮和斧凿痕迹的木料,散发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潮润气息。
水珠顺着他短短的、沾满泥污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,砸在脚下的泥土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是父亲王建国!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那张被风吹日晒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水渍和难以掩饰的疲惫,眉头紧紧锁着,形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
但当他浑浊、布满血丝的目光扫过炕上坐着的王志刚时,那疲惫的眼底深处,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真实的亮光。
“刚子!”
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***破锣,“你……你真醒了?”
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确认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肩膀一耸,将那两根沉甸甸的木料“哐当”一声卸在门边的墙角,溅起一小片尘土。
“嗯,爹,我醒了。”
王志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带着孩童应有的虚弱。
他看着父亲狼狈的样子,看着他肩上被木料磨破、洇出暗红血渍的旧外套肩头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。
前世,他只记得父亲沉默的离开和最终递到他手里的几块钱学费,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学费背后,父亲在初春寒夜里淋着雨、扛着木料跋涉山路的艰辛!
王建国大步跨进来,带进一股更浓的湿冷和泥土味。
他几步就跨到炕边,带着厚厚老茧、冰冷粗糙的大手,不由分说地覆上王志刚的额头。
那手掌带着刺骨的凉意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、属于父亲的厚重力量感。
“烧退了……”王建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丝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地、一寸寸地扫过王志刚的脸,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那目光里有后怕,有庆幸,还有一种深沉的、不善表达的关切。
“当家的,快擦擦!”
李秀兰回过神来,赶紧从门后扯下一条灰扑扑的旧毛巾递过去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淋成这样!
张木匠那儿……说成了?”
王建国接过毛巾,胡乱地在脸上、头发上抹了几把,水珠甩得到处都是。
他闷声“嗯”了一下,算是回答了李秀兰的问题,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王志刚身上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…”他重复着李秀兰之前的话,声音低沉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他看到了王志刚膝盖上摊开的作业本和旁边的铅笔,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毛巾丢回给李秀兰,疲惫地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陶水碗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几大口凉水。
冰冷的清水顺着喉咙滑下,似乎浇灭了他心头的一点焦躁。
他放下碗,抹了把嘴,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,最终落在那碗早己凉透、凝固成一坨的红薯玉米糊糊上。
“娃吃过了?”
他问李秀兰,声音缓和了些。
“吃……吃了点。”
李秀兰连忙回答,眼神却有些躲闪,不由自主地瞟向王志刚和他腿上的作业本。
王建国没再追问。
他沉默地走到墙角,弯下腰,开始解绑在木料上的草绳。
粗粝的麻绳勒进他冻得发红的手指,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僵硬。
屋子里只剩下草绳摩擦木料发出的“沙沙”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王志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关于怀表,关于上学,那场决定命运的谈话,随时可能爆发。
他必须抢在父亲开口之前!
他悄悄把腿上的作业本往里挪了挪,用棉被盖住大半,只露出封面一角。
“爹,”王志刚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,“窗框……能钉结实吗?
夜里风大,冷。”
王建国解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,头也没抬:“嗯,明天一早就钉。
张木匠给的是好料,厚实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张木匠……他儿子小石头,跟我同岁吧?”
王志刚状似随意地问,小手却悄悄在被子里攥紧了。
王建国终于抬起头,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嗯,是差不多大。
咋了?”
“没啥,”王志刚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算计,“就是……就是前些天,好像听小石头说,**去公社供销社卖……卖啥东西来着?”
他故意说得含糊不清,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和不确定。
王建国皱了皱眉,显然没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,继续低头解绳子:“小孩子家家的,瞎传话。
张木匠能有啥东西卖供销社?
顶多是点山货。”
“山货?”
王志刚像是被提醒了,猛地抬起小脸,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亮光,“爹!
咱后山!
后山朝阳坡那边!
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快有山韭菜了?”
“山韭菜?”
王建国和李秀兰同时一愣。
“嗯!”
王志刚用力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天真又带着点小兴奋,“去年开春,我跟铁蛋他们去玩,看到过!
绿油油一片!
可多了!
小石头说……说供销社收这个!
晒干了能卖钱!”
他再次把小石头搬了出来,增加可信度。
王建国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。
他首起身,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异常明亮的眼睛上。
卖山韭菜?
这倒是个……从未想过的路子。
山韭菜,漫山遍野都是,村里人也就春天掐点嫩的尝尝鲜,谁想过还能卖钱?
李秀兰也凑了过来,脸上带着将信将疑:“供销社……真收这个?
能值几个钱?”
她心里盘算着,那东西遍地都是,要是真能换点盐钱、灯油钱……也是好的。
“小石头听**说的!”
王志刚语气笃定,带着孩子特有的固执,“他说晒干了,供销社按斤收!
爹,妈,咱去*吧!
我知道哪儿多!
就在鹰嘴崖下面那块大石头旁边!”
他急切地描述着,小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点红晕,倒真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。
王建国沉默了。
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解下来的草绳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。
山韭菜……卖钱?
这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星,猝不及防地掉进他早己被沉重生活压得近乎干涸的心田里。
虽然渺小,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、灼热的希望感。
他再次看向儿子。
灯光下,儿子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,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。
那眼神深处,不再是摔伤后的懵懂和虚弱,而是……一种他看不懂的、过早的清明和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。
这急切,不是为了玩闹,不是为了吃食,而是为了……钱?
为了……上学?
王建国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想起昨夜辗转反侧时,自己心中那个艰难的决定。
那块黄铜怀表冰凉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怀里……“刚子,”王建国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山石般的沉重和不容置疑,“你刚醒,脑袋还不清楚,别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山韭菜……那是喂牲口的东西,能值几个钱?
瞎胡闹。”
他像是在否定儿子的提议,更像是在否定自己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他弯下腰,重新去搬那两根沉重的木料,语气不容反驳:“安心养你的伤!
上学的事……爹会想办法。”
他刻意避开了“怀表”两个字,但“想办法”三个字,却像一块巨石,重重地砸在王志刚的心上!
“爹!”
王志刚急了,顾不上伪装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真的知道哪儿有!
很多!
晒干了肯定能卖钱!
我……”他想说“我能带路”,甚至想说“我能挖”,但话到嘴边,看着自己细小的胳膊和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背影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个刚摔坏脑袋的七岁孩子,说这些,只会被当成胡话。
李秀兰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和儿子急得发红的小脸,心里像被油煎一样。
她张了张嘴,想替儿子说句话,却又被丈夫身上那股沉沉的、带着湿冷泥土气息的压力堵了回去。
王建国不再说话,只是沉默而费力地将两根湿木料搬到靠近破窗户的墙角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他背对着炕,肩膀的肌肉在湿透的衣服下绷紧,像一块沉默的、承受着风雨的岩石。
屋子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只有王建国粗重的喘息声和煤油灯芯那微弱不屈的“噼啪”声在对抗着夜的死寂。
王志刚死死咬着下嘴唇,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无力感而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父亲沉默而固执的背影,前世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。
不行!
绝不能就这样放弃!
就在这时,王建国首起身,似乎准备去拿工具。
他转身的瞬间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屋子,最终,落在了靠墙旧木桌的桌角。
那里,原本应该放着那个瘪了一角的铁皮文具盒。
可现在,桌角空空如也。
王建国的目光猛地一凝!
他像一头警觉的豹子,锐利的视线迅速在昏暗的屋子里搜寻。
他的目光,最终定格在了炕上——定格在王志刚盖着半截棉被的腿上,那微微凸起、露出一角铁皮蓝光的地方!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王建国两步就跨到炕边。
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、泥土和汗水的浓重气息瞬间将王志刚笼罩。
王志刚的心跳骤然停止!
一只沾满泥污、冰凉粗糙的大手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猛地伸了过来!
“爹!”
王志刚下意识地惊叫,小手死死按住腿上的棉被!
但王建国的动作更快、更坚决!
“嗤啦”一声,棉被被大力掀开!
昏黄的煤油灯光下,那个蓝底印着红领巾男孩的铁皮文具盒,赫然躺在王志刚的腿边。
而文具盒旁边,正是那本摊开了一小半、露出里面用力书写痕迹的粗糙黄草纸作业本!
王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!
他像被烫到一样,一把抓起了那本作业本!
冰冷的煤油灯光,吝啬地照亮了粗糙发黄的纸页。
那上面,歪歪扭扭、却用尽全力、墨迹深得几乎要透出纸背的三行字,如同三道惊雷,狠狠劈进王建国的眼底!
1. 保表!
不能卖!
2. 上学!
必须上!
3. 搞钱!
尤其是最后那个“钱”字,最后一笔竖弯钩拉得又长又重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,像一个无声的呐喊!
“轰——!”
王建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!
眼前瞬间一片血红!
他拿着作业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震惊、愤怒、被窥破秘密的羞耻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,如同打翻的颜料桶,瞬间扭曲在一起!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像两把烧红的刀子,死死钉在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!
“这——是——你——写——的?!”
王建国的声音,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,嘶哑、低沉,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暴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!
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王志刚的心上!
冰冷的煤油灯火苗,在王建国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巨大身影投映下,疯狂地、无助地摇曳着,仿佛随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扑灭。
小小的土屋里,空气凝固了。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重生年代:我不再辍学》,讲述主角王志刚李秀兰的爱恨纠葛,作者“小星闪闪闪”倾心编著中,本站纯净无广告,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刺眼。白茫茫一片,像正午太阳首射在刚浇筑的混凝土上,晃得人眼睛生疼,什么也看不清。紧接着,一股极其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王志刚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,又狠狠抛向无底深渊。身体在空中翻滚、坠落,风在耳朵边尖利地呼啸,刮得脸颊生疼。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,想抓住点什么,哪怕是一根脆弱的安全绳也好。但只有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和水泥粉尘味道的空气,灌满他的口鼻,呛得他窒息。“老李!推车——!”坠落的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