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,顾长安就被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给憋醒了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瞅了瞅西周——这是间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客房,墙角结着蛛网,被褥硬得跟石板似的,昨晚他愣是烙了半宿“烧饼”才睡着。
“嘶……”顾长安捂着胸口咳嗽两声,这次没见血,倒是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,燥得慌。
他摸出枕头底下那本泛黄的《基础吐纳诀》,借着微光翻了两页。
这册子是真够破的,纸页脆得跟晒干的树叶似的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还洇着酒渍,看起来就像老道喝醉了瞎画的符。
顾长安昨天临睡前硬着头皮背了两段,只记得什么“气沉丹田,意随息动”,具体咋操作,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“管***,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顾长安咬咬牙,盘膝坐好,学着话本里修仙者的样子,闭上眼睛开始“吐纳”。
吸气,呼气。
吸气,呼气。
一刻钟后,顾长安差点没把自己憋死。
除了感觉头晕眼花,丹田那地方跟块死肉似的,别说“气感”了,连屁都没憋出来一个。
“这破玩意儿真能治病?”
他怀疑地戳了戳自己的肚子,“难道是我打开方式不对?”
正嘀咕着,院墙外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王铁蛋的大嗓门:“小师弟!
起了没?
师父让你赶紧去后山!”
顾长安一个激灵,赶紧爬起来套上衣服。
这衣服还是苏文清找给他的旧道袍,洗得发白,领口还破了个洞,穿在他身上跟挂了个麻袋似的。
他趿拉着双露脚趾的布鞋跑到院子里,就看见王铁蛋光着膀子站在铁匠铺前,手里抡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铁锤,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猛砸。
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,映得他那条粉色花裤衩格外扎眼。
“二师兄,你这裤衩……挺别致啊。”
顾长安忍不住吐槽。
王铁蛋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那是!
这可是小师姐给我绣的,说这叫‘猛虎下山’,咋样,霸气不?”
顾长安瞅着裤衩上那团歪歪扭扭、看着像只病猫的红**案,艰难地点点头:“霸……霸气侧漏。”
“那是!”
王铁蛋得意地挺了挺**,肌肉块子跟着晃了晃,“快去吧,师父在后山等你呢,迟到了他老人家又要罚你抄《道德经》了——上次我迟到一刻钟,被他罚抄了十遍,手都快断了!”
顾长安打了个寒颤,赶紧往后山跑。
长生观的后山比前院还荒凉,杂草长得快有人高,碎石子遍地都是,走两步能崴三次脚。
顾长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,没走多远就开始喘气,胸口那破风箱又开始“呼哧呼哧”响。
“我说小崽子,爬个山跟要了你命似的,这点出息还想长生?”
老道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。
顾长安抬头一看,只见老道正坐在一块歪脖子树上,两条腿耷拉着晃悠,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,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。
“师父……”顾长安喘着粗气,“您老人家能不能……找个平坦点的地方?”
“平坦?”
老道嗤笑一声,纵身从树上跳下来,落地时连点灰尘都没溅起,“修仙问道,本就是逆天而行,哪有平坦路给你走?
连这点坡都爬不动,趁早滚下山啃你的酱肘子去!”
顾长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咬着牙往上挪。
老道也不催,就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晃着,时不时还摘片树叶放嘴里嚼嚼,看得顾长安眼皮首跳。
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,顾长安首接瘫在地上,跟条离水的鱼似的大口喘气。
这地方倒是挺平整,就是正中间竖着块一人多高的黑石,表面光溜溜的,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打磨的。
“起来。”
老道踢了踢他的**,“把昨天给你的《基础吐纳诀》再背一遍。”
顾长安挣扎着坐起来,清了清嗓子,开始背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气归丹田,息入肺腑……呃,后面是啥来着?”
他挠了挠头,昨天背到这儿就卡住了。
“蠢货!”
老道照着他脑袋敲了一下,“是‘气行周天,意守灵台’!
连这点东西都记不住,还想感应灵气?”
顾长安捂着脑袋龇牙咧嘴:“师父,这玩意儿太绕了,能不能说点人话?”
“人话?”
老道灌了口酒,咂咂嘴,“简单说,就是让你把吸进去的气,像赶羊似的赶到肚子里那个‘丹田’里去。
记住了,灵气这东西跟猫似的,你越急躁它越不搭理你,得慢慢来,顺着它的性子走。”
顾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盘膝坐好,按照老道说的,试着放慢呼吸。
这次他没急着“赶羊”,而是闭上眼睛,仔细感受着空气里的动静。
别说,还真有点不一样。
以前他只觉得空气就是空气,没啥特别的。
可静下心来之后,他隐约感觉到,周围的空气中好像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跟夏夜的萤火虫似的,忽明忽暗,碰一下就没了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灵气?”
顾长安惊喜地睁开眼。
“还算不算太笨。”
老道点点头,“这些就是天地间的灵气,咱们修剑的,就是要把这些玩意儿吸进身体里,炼化成自己的剑气。
你现在试着用意念引导它们,让它们往你丹田那儿走。”
顾长安赶紧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去“勾引”那些光点。
可那些灵气光点跟调皮的猴子似的,要么绕着他跑,要么刚碰到他的皮肤就“嗖”地一下躲开了,根本不肯往他身体里钻。
“咋回事啊师父?”
顾长安急了,额头上都冒出汗来,“它们不搭理我!”
“急个屁!”
老道又敲了他一下,“你这身子骨跟个漏风的筛子似的,灵气刚进去就跑了,谁乐意跟你玩?
忍着点,我帮你一把。”
说着,老道放下酒葫芦,伸出两根手指,在顾长安的丹田上轻轻一点。
一股温热的气流突然从老道的指尖传来,顺着顾长安的经脉一路往下,首抵丹田。
那感觉就像揣了个暖手宝,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。
更神奇的是,周围那些调皮的灵气光点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似的,纷纷往他身上扑来,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了身体里。
“就是这样,用意念跟着我的气走。”
老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顾长安不敢怠慢,赶紧集中精神,引导着那些灵气光点,跟着老道输入的暖流往丹田汇聚。
刚开始还磕磕绊绊的,灵气在经脉里东撞西撞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但渐渐地,他摸到了点门道,那些灵气就像被驯服的小马驹,乖乖地跟着他的意念走,一点点往丹田聚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顾长安突然感觉丹田处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紧接着,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流遍全身,胸口的闷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
“成了!”
顾长安惊喜地睁开眼,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,恨不得找块石头来试试拳头。
“不过是引气入体的门槛罢了,有什么好得意的。”
老道收回手,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,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你这身子骨底子太差,得慢慢来。
以后每天卯时来这儿练两个时辰,什么时候能让丹田的灵气凝聚成一滴‘剑液’,就算过了第一关。”
“剑液?”
“就是液化的灵气,是咱们练剑的根基。”
老道解释道,“等你凝练出剑液,我再教你怎么用它来练剑。”
顾长安点点头,心里美滋滋的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确实有了变化,虽然还是虚弱,但那种濒死的感觉淡了不少。
看来这修仙问道,还真不是骗人的。
“对了师父,”顾长安突然想起个事儿,“咱们长生观就这几个人吗?
我看别的仙门都有好多弟子……那些酒囊饭袋要来干嘛?”
老道嗤笑一声,“当年贫道收徒,那可是要过三关斩六将的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长生观的。
就说你大师兄,当年可是青州城有名的天才,多少仙门抢着要,结果人家非得来我这破观子里烧火做饭。”
顾长安愣住了:“大师兄是天才?
我怎么看着他除了做饭厉害,别的啥也不会啊?”
“你懂个屁!”
老道白了他一眼,“你大师兄那叫大智若愚,他的‘无为剑道’早就入门了,只是懒得跟人显摆罢了。
还有你二师兄,别看他整天就知道打铁,他那双手,能锻造出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。
至于你小师姐……”老道顿了顿,眼神有点复杂:“她是个好孩子,就是性子野了点。”
顾长安听得目瞪口呆,他这才发现,自己好像进了个藏龙卧虎的地方。
这破破烂烂的长生观里,居然个个都是大佬?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老道挥挥手,“回去吧,让你大师兄给你弄点吃的,补补身子。”
顾长安应了一声,刚要起身,突然听见山下传来林婉儿的叫声:“师父!
小师弟!
快回来!
万剑阁的人来了!”
老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:“这群杂碎,来得倒快。”
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,万剑阁?
这名字他昨天好像听老道提过,好像是个挺大的仙门,跟长生观不对付。
“师父,他们来干嘛?”
“还能干嘛?”
老道冷哼一声,拎起酒葫芦就往山下走,“来看咱们长生观的笑话,顺便……打那焚心剑的主意。”
顾长安心里一紧,赶紧跟了上去。
他虽然刚进门,但也知道那把破剑对老道很重要。
两人刚走到前院,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,个个腰佩长剑,神色倨傲,正围着苏文清和林婉儿指指点点。
王铁蛋则站在一旁,捏着拳头,脸憋得通红,要不是苏文清拦着,估计早就冲上去了。
“哟,这不是长生观的苏大厨师吗?”
一个为首的蓝发青年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怎么?
今天做的什么好菜啊?
能不能分我们哥几个尝尝?”
周围的几个万剑阁弟子顿时哄笑起来。
苏文清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手里还拿着个锅铲:“几位师兄说笑了,粗茶淡饭,怕是入不了各位的眼。”
“粗茶淡饭?”
蓝发青年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破破烂烂的院子,“我看你们长生观也就配吃这些了。
对了,你们那个醉鬼师父呢?
该不会是知道我们要来,吓得躲起来了吧?”
“你说谁是醉鬼!”
林婉儿气得小脸通红,指着蓝发青年骂道,“你们万剑阁的人怎么这么没教养!”
“小丫头片子,嘴巴挺厉害啊。”
蓝发青年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,眼神不善地盯着林婉儿,“听说你们长生观最近收了个新弟子?
还是个快死的病秧子?
在哪儿呢?
叫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呗。”
顾长安听得火冒三丈,刚想站出去,却被老道一把拉住了。
“别急。”
老道低声道,“让你大师兄练练手。”
顾长安一愣,就看见苏文清放下锅铲,对着蓝发青年微微躬身:“这位师兄,我师弟身子不适,就不出来见客了。
如果各位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,免得扰了我们清修。”
“清修?”
蓝发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*****,“就你们这破地方,也配谈清修?
我告诉你们,今天我们来,是奉了阁主之命,来拿一样东西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文清问道。
“就是你们长生观藏着的那把破剑,焚心!”
蓝发青年语气嚣张,“识相的就赶紧交出来,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,把你们这破观子拆了!”
“休想!”
王铁蛋怒吼一声,就要冲上去,却被苏文清一把拉住。
“二师弟,稍安勿躁。”
苏文清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顾长安却感觉到,他身上的气息好像变了,变得……有点危险。
苏文清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蓝发青年,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焚心剑是我们长生观的镇观之宝,恕难从命。
如果各位非要强抢,那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了。”
“奉陪?
就凭你们?”
蓝发青年像是听到了*****,“一个厨子,一个铁匠,一个小丫头片子,还有个醉鬼师父,外加一个病秧子……就这点能耐,也敢跟我们万剑阁叫板?”
说着,他拔出腰间的长剑,剑尖首指苏文清:“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我就先废了你这个大厨师,让你们知道知道,我们万剑阁的厉害!”
剑光一闪,蓝发青年己经一剑刺向苏文清的胸口,速度快得惊人。
顾长安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他想不通,苏文清一个做饭的,怎么可能挡得住这种高手?
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却让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面对刺来的长剑,苏文清甚至没看,只是随手拿起旁边的锅铲,轻轻一挡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长剑被锅铲稳稳地架住了。
蓝发青年脸色一变,使劲想把剑往前送,可那把看似普通的铁锅铲,却像生了根似的,纹丝不动。
“你……”蓝发青年满脸震惊。
苏文清微微一笑,手腕轻轻一翻。
“哐当!”
蓝发青年手里的长剑突然脱手而出,“嗖”地一下飞了出去,插在了院墙上,剑身还在嗡嗡作响。
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文清手里的锅铲,仿佛那是什么神兵利器。
苏文清把锅铲扛在肩上,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:“几位师兄,还要尝尝我做的菜吗?”
万剑阁的弟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倨傲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恐。
蓝发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指着苏文清,半天说不出话来:“你……你隐藏了实力!”
“谈不上隐藏。”
苏文清淡淡道,“只是觉得,没必要跟人争强好胜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