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镇的风,吹了三年。
王铁柱己经是九岁的半大孩子了,身量抽高了不少,肩膀也宽了些,不再是那个只会举着木棍追野兔的小不点。
西里沟的土坯房里,他正帮爹拉风箱,铁匠炉的火光映得他脸蛋通红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烧得发黑的炉台上,“滋啦”一声化成白烟。
三年来,溪上的独木桥换了新的木板,却依旧在人走过时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;后山的野栗子落了又长,溪边长的柳树也添了不少新枝。
王铁柱和二愣子这对表兄弟,还是常常腻在一块儿,只是玩闹的时间越来越少——王铁柱要跟着爹学打铁,二愣子要帮家里放牛、割草,可只要得空,俩娃总会凑到溪边,或是蹲在晒谷场的草垛旁,说些悄悄话。
二愣子也长了个子,眉眼间褪去了稚气,只是依旧瘦,眼神却比从前更亮。
他常听王铁柱讲打铁的门道:“火候要够,铁坯才能变软,就像人要多吃饭,才能长力气。”
王铁柱也爱听二愣子说放牛时的新鲜事:“后山发现个山洞,深着呢,里头说不定有妖怪!”
这时王铁柱总会拍着**:“怕啥,等哥打把铁刀,带你去斩妖!”
初秋的一天,王铁柱刚帮爹打完一把镰刀,正蹲在溪边洗手,二愣子背着半篓青草跑过来,额角沾着草屑。
“铁柱哥,我三叔来了!”
二愣子的声音带着点雀跃,又有点说不清的紧张。
王铁柱擦了擦手:“你三叔?
就是在镇上做大掌柜的那个?”
二愣子点头,小脸上有些兴奋:“嗯!
他说要带我去七玄门,说那儿招学徒,管吃管住,还能挣钱呢!”
王铁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七玄门他听说过,在青牛镇西边的彩霞山,是个挺大的门派,镇上人都说那儿的人会些拳脚功夫,厉害得很。
可他总觉得,那地方离西里沟、五里沟太远了,远得像天边的云彩。
“去那儿干啥?”
王铁柱的声音有点闷。
二愣子把青草放在溪边的石头上,蹲下来和他并排看溪水:“我娘说,家里穷,去七玄门能混口饭吃,还能给家里捎钱。
我三叔说,他托了关系,人家才肯让我去试试……” 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颗野栗子,塞给王铁柱:“刚在后山捡的,熟了。”
王铁柱捏着那颗圆滚滚的野栗子,没说话。
溪水流得哗哗响,像在替他们叹气。
他知道二愣子家难,二愣子爹常年咳嗽,干不了重活,家里全靠二愣子娘纺线织布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可他一想到以后没人陪他去后山,没人听他讲打铁的事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
“啥时候走?”
王铁柱低声问。
二愣子掰着手指头数:“三叔说明天一早,天不亮就动身。”
王铁柱“哦”了一声,突然站起来:“走,我给你打个东西!”
他拉着二愣子跑回自家铁匠铺。
爹刚收了工,铁匠炉还温着。
王铁柱踮脚够到角落里一块废铁,塞进炉子里,使劲拉风箱。
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把那块铁烧得通红。
他学着爹的样子,用铁钳夹出红铁,放在铁砧上,拿起小铁锤“叮叮当当”地敲。
二愣子蹲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王铁柱敲得满头大汗,手指被火星烫了好几个小泡,却咬着牙不吭声。
最后,他把那块铁敲成了一根小小的铁哨,磨掉了棱角,又在溪水里泡凉,递到二愣子手里。
“吹吹看。”
王铁柱抹了把汗,脸上黑乎乎的,只剩牙齿是白的。
二愣子把铁哨放在嘴边,轻轻一吹,“啾啾”的声音清亮得很,像山雀在叫。
“等你到了七玄门,想我的时候就吹这个。”
王铁柱说。
二愣子攥着铁哨,用力点头,眼眶有点红:“铁柱哥,我会给你捎信的!”
第二天天没亮,王铁柱就爬起来了。
他跑到溪边,看见二愣子背着个小包袱,正跟着三叔往独木桥这边走。
二愣子的娘站在村口,用袖子抹着眼泪。
“二愣子!”
王铁柱喊。
二愣子回头,看见他,跑了过来。
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塞给他:“我娘蒸的红薯干,路上吃。”
二愣子攥着布包,又把那根黑黝黝的木棍塞给王铁柱:“这个给你,你以后去后山,用它打妖怪。”
三叔在桥那头催:“二愣子,走了!”
二愣子应了一声,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三叔过了桥。
王铁柱站在溪边,看着他们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晨雾里,手里攥着那根木棍,首到天光大亮,露水打湿了裤脚,才慢慢往回走。
二愣子走后的头几天,王铁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去溪边挑水,习惯性地往五里沟那边望,却再也看不到蹲在门口等他的瘦小身影;帮爹打铁时,总想开口说点什么,才想起没人听他讲那些打铁的门道;晚上躺在炕上,摸着那根黑木棍,总觉得能听到二愣子喊他“铁柱哥”。
他娘看他闷闷不乐,把他拉到身边:“二愣子去七玄门是好事,能吃饱饭,还能学本事。
你们是表兄弟,以后总有再见面的时候。”
王铁柱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第二天起得更早了,帮爹拉风箱、递工具,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打铁上。
九岁的孩子,手还嫩,握着铁锤打不了几下就酸得厉害。
可王铁柱咬着牙,爹教他怎么看火候,怎么掌握力道,他学得格外认真。
有时候铁屑溅到胳膊上,烫出个水泡,他就用凉水冲一下,继续干。
爹看着他通红的胳膊,叹口气,却没拦着——庄稼人的孩子,早当家,多吃点苦不是坏事。
除了帮爹打铁,王铁柱还要去地里干活。
割麦、插秧、掰玉米,样样都学着干。
累了的时候,他就跑到溪边,坐在独木桥上,拿出二愣子留下的那根木棍,往水里戳。
溪水清清的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他总觉得能从他总觉得能从水里看到二愣子的影子。
日子一天天过,青牛镇的风又吹黄了麦子,吹绿了稻田。
王铁柱的打铁手艺越来越熟练,己经能帮爹打些简单的农具了。
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脸上也多了几分沉稳,不像从前那样爱闹了。
开春的时候,二愣子托人捎回了一封信。
说他在七玄门挺好的,每天跟着师傅学认字、练拳脚,还能吃饱饭,就是有点想家,想铁柱哥。
捎信的人还说,二愣子长高了,也壮实了。
王铁柱把信揣在怀里,翻来覆去地看,虽然很多字不认识,可他觉得每个字都暖暖的。
他跑到溪边,对着五里沟的方向吹起了那根铁哨,“啾啾”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在告诉二愣子:“我也想你。”
从那以后,二愣子偶尔会托人捎信回来,有时是几个铜板,有时是几句话。
王铁柱把铜板交给娘,把信小心地收在枕头下。
每次收到信,他都要去后山一趟,捡些野栗子,放在二愣子以前常蹲的那块石头上,像是在等他回来一起吃。
夏天的一个傍晚,暴雨倾盆,溪水涨了起来,把独木桥冲断了。
王铁柱冒着雨,和爹一起扛着木头去修桥。
雨水打在脸上生疼,他却没喊累,心里想着:桥得修好,不然二愣子回来,怎么过溪呢?
桥修好的时候,天己经黑了。
王铁柱浑身湿透,坐在灶台前烤火,看着跳动的火苗,突然想起三年前和二愣子在草里滚成一团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娘问他笑啥,他说:“没啥,就是觉得二愣子要是在,肯定会跟我一起修桥。”
秋风吹起的时候,王铁柱己经能独立打一把镰刀了。
爹摸着他的头,说:“好孩子,以后这铁匠铺就能交给你了。”
王铁柱看着通红的炉火,心里想着:我一定要打一把最最锋利的刀送给二愣子,让他在七玄门没人敢欺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