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着光亮的那方

。那天王桂香在灶房熬粥，一扭头，就见那小东西扶着炕沿站着，两条细腿打颤，小脸憋得通红。她刚要上前扶，狗蛋忽然撒开手，往前迈了一步。就一步，人便“扑通”摔在地上。王桂香吓得扔了勺子扑过去，狗蛋却没哭，趴在地上仰脸望着她，愣了片刻，竟咧嘴笑了，嘴里露出两颗白白小小的米牙。“哎哟我的狗蛋——”王桂香把他抱起来，心肝肉地喊，“会走路了，俺狗蛋会走路了！”她抱着狗蛋去找老头子，张根发正在院里拾掇木头，听了没吭声，眼睛却悄悄往狗蛋身上瞄。狗蛋在奶奶怀里扭来扭去，挣着要下地，王桂香刚把他放下，他便扶着***腿站稳，又往前挪了一步，这回稳当些，走了三四步，才一**坐地上。张根发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笑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“随**，”他开口，“小时候也这德行，走两步摔一跤。”王桂香愣了一愣，老头子主动提建国，这还是头一回。狗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，伸手去抓旁边的刨花，刨花轻，一抓就散，他抓了个空，又伸小手去够，几下都没抓着，嘴一瘪就要哭。张根发弯下腰，捡起一片大的递到他手里，狗蛋攥着那片刨花翻来覆去看，立马不哭了。，狗蛋就成了张根发的跟脚虫，爷爷走到哪儿，他就跟到哪儿。爷爷在院里劈柴，他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，一看就是小半天；爷爷在屋里刻木头，他趴在炕沿上，眼睛死死盯着爷爷的手，连眼珠都不肯转；爷爷下地干活，他也闹着要去，王桂香拦着不让，他就扯着嗓子哭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“带他去。”张根发说。王桂香迟疑：“地里远，他走得动？我背着。”张根发真就把狗蛋背上了身。那块地在村后坡上，要走二里山路，狗蛋趴在爷爷背上，小手紧紧搂着爷爷的脖子，一路东张西望，见了蚂蚱喊，见了野兔也喊，嗓门亮得很。张根发半点不嫌烦，只闷着头往前走，走一阵就把他往上托一托。到了地头，把狗蛋放在草垛边，他便乖乖坐着，看爷爷锄地。锄一会儿，张根发回头望一眼，狗蛋还坐在那儿，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。“爷——”狗蛋喊一声。张根发应一声，继续锄地。过一会儿又喊：“爷——嗯。”再喊：“爷——干啥？”狗蛋其实啥也不干，就是想喊，喊完自已咯咯笑。王桂香后来听说了，嗔老头子：“你傻呀？他喊一声你应一声，一天几百声，累不累？”张根发只顾闷头抽烟，不说话。偏这时狗蛋又喊：“爷——”他下意识就要应，王桂香一把捂住他的嘴。狗蛋连喊几声没人应，从屋里跑出来，见爷爷被奶奶捂着嘴，当即愣在原地，小脸皱成一团，眼看就要哭。张根发挣开老伴儿的手，急忙应了一声：“哎！”狗蛋立马笑开，扑过来往他怀里钻。王桂香看着这一老一小，又好气又好笑，鼻子却莫名一酸。，张根发把枕头底下那块木头拿了出来。刻了一年多，早已经完工，可他一直藏着，夜里睡不着时摸一摸，从不往外拿。王桂香问过几回，他都不吭声，问急了只说“时候不到”。那天晚上，狗蛋趴在炕上玩，忽然看见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，立刻爬过去，扒着爷爷的胳膊好奇地看。“爷，啥？”张根发缓缓摊开手。是个巴掌大的木头人，一个女人，眉眼弯弯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。木头被摸得久了，油亮温润，像块玉。狗蛋盯着看了很久，开口问：“谁？”张根发没说话。狗蛋又追问：“这是谁？”王桂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望着老头子，不知他要如何回答。张根发把木头人轻轻递到狗蛋手里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**。”狗蛋捧着木头人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，小手一遍遍摸着那些刻痕，摸眉毛，摸嘴角，摸发髻，摸了一会儿，把木头人贴在脸上蹭了蹭，又拿下来瞧。“娘。”他小声叫。张根发嗯了一声。狗蛋把木头人紧紧攥在手里，看看爷爷，又看看掌心的木头人，小嘴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出口。那天夜里睡觉，狗蛋把木头人放在枕头边，脸对着它。王桂香给他盖被子时，见他还睁着眼，一眨不眨盯着那木头人。“狗蛋，睡吧。”狗蛋没应声，依旧看着。王桂香吹了灯躺下，黑暗里，忽然听见狗蛋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娘。”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蚊子哼。王桂香的眼泪，一下子就落了下来。，狗蛋天天揣着那个木头人。早上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摸枕头边，摸到木头人在，才肯安心。穿衣服时，他把木头人往怀里一塞，按一按胸口，才肯下炕；吃饭时，吃两口就掏出来看一眼，再小心翼翼塞回去，王桂香说他，他也不听。村里人见了，忍不住问：“狗蛋，怀里揣的啥？”狗蛋便掏出来给人看，理直气壮：“我娘。”旁人看一眼那木头人，再看看狗蛋，只能讪讪一笑，不知说什么好，等狗蛋跑远了，才低声叹一句：“可怜见的，没**娃……”狗蛋不懂什么叫没**娃，他只知道自已有娘，娘是一块温温滑滑的木头，抱着睡觉不怕黑。可他也渐渐发现，别人的娘好像和他的不一样。隔壁二狗子常被他娘追着打，边跑边嚎，嚎得满村都听得见，狗蛋站在自家门口看，见二狗子娘举着笤帚追上，照**就是几下，二狗子哭得更凶，可哭完了，依旧往他娘身上蹭。狗蛋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，木头人不会追他打，不会骂他，可也不会抱他。那天晚上吃饭，狗蛋忽然开口：“奶，我娘会做饭不？”王桂香的筷子顿在半空。“她……她要是还在，肯定会。她去哪了？”王桂香张了张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狗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，又低头扒饭，扒了两口，再问：“她啥时候回来？”王桂香眼眶一红，放下碗把狗蛋搂进怀里，搂得紧紧的：“狗蛋，**在天上看着你呢，她回不来，可她一直都在看着你。”狗蛋把脸埋在她怀里，闷闷地哦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怀里掏出木头人看了看，又塞回去，小声说：“那我有这个。”，出过一回事。那天张根发在院里凿木头，狗蛋蹲在旁边看，凿子是新磨的，快得很，张根发用之前还拿手试了试刃口，狗蛋都看在了眼里。下午张根发进屋喝水，狗蛋一个人蹲在院里，伸手去够那把凿子，够着了便拿起来，学着爷爷的样子往木头上凿。木头硬，凿子一滑，直接划在了他左手背上，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狗蛋愣了一瞬，才感觉到疼，哇一声大哭起来。张根发从屋里冲出来，看见狗蛋满手是血，脸瞬间白了，他一把抱起狗蛋往屋里跑，边跑边喊王桂香拿布、拿酒、拿灶灰。王桂香手抖得拿不住东西，还是张根发稳得住，按住狗蛋的手，用酒冲净，再用布仔细包好。狗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包好之后，张根发抱着他坐在炕沿，一动不动。狗蛋哭累了，抽抽搭搭渐渐安静下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已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，又抬头看爷爷，爷爷脸色绷得紧紧的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，一眨不眨。“爷，”狗蛋小声叫，“不疼了。”张根发没说话。狗蛋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，摸了摸爷爷的脸，糙得像老树皮。“爷不哭。”他说。张根发猛地一怔，他没哭，可眼眶早已红透。那天晚上，狗蛋睡熟以后，张根发坐在院里，对着月亮，抽了一整夜的烟。后来那道疤便留在了狗蛋左手背上，长长的一条，就算褪了色，也依旧清晰。狗蛋长大以后，时常摸着那道疤，想起那个下午，想起爷爷抱着他的样子，想起爷爷眼眶通红，却一滴泪都没有掉。，**国回来过一趟，只待了三天。那天傍晚，狗蛋在院里玩，看见一个男人从村口走来，背着蛇皮袋，穿着蓝布衣裳，脸黑，人瘦。男人走到院门口站住，往院里望。狗蛋也望着他，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，谁也不说话。王桂香从灶房出来，一眼看见那人，手里的盆“咣当”掉在地上。“建国？！”狗蛋一下子愣住，这个名字他听过，奶奶说过，这是爹。可他从来没见过，他一直以为，爹和娘一样，要么是一块木头，要么在天上。**国走进院子，站在狗蛋面前低头看他，狗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“狗蛋，”王桂香跑过来，拉着他，“这是你爹，快叫爹！”狗蛋没叫，他看着眼前这个黑瘦的男人，看着他眼里自已看不懂的复杂情绪，只觉得害怕，又往后退了一步。**国蹲下身，想伸手摸他的头，狗蛋一转身，飞快跑到爷爷身后，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角，把脸藏了起来。**国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。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，张根发坐主位，王桂香端菜，狗蛋挨着爷爷，**国坐在对面，一桌子人谁也不说话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。狗蛋偷偷抬眼瞄他，他只低头扒饭，看不清神情。夜里，狗蛋搂着木头妈妈睡觉，忽然问奶奶：“他是我爹？是。他咋不抱我？”王桂香张了张嘴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？瞎说，”王桂香把他搂紧，“他是你爹，咋会不喜欢你。”狗蛋不再吭声，过了一会儿，把怀里的木头妈妈攥得更紧，小声说：“我有娘就行。”，**国走了。狗蛋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背着蛇皮袋越走越远，一次头都没回。他愣了愣，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木头妈妈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