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劫

，但陈默还是觉得冷。，像细密的针，扎在每一处关节。他站在告别厅外走廊的窗边，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。快下雪了。东北的冬天总是这样，天色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，还有司仪平稳却空洞的念白。爷爷陈守业的追悼会正在进行。来的人不多，大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，市里文化馆的，地方志办公室的，还有几个爷爷带过的学生。他们低声交谈着，说的都是“陈老学问深”、“可惜了”、“民俗学的损失”之类的话。。他和爷爷不算亲近。父母早逝，他是爷爷带大的，但老爷子一辈子沉默寡言，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已关在书房，对着那些发黄的老书、拓片和稀奇古怪的民俗器物。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吃饭时几句简单的问答，更多的时候，是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，他守在病床边。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，躺在白色的被单里，像一片枯萎的叶子。昏迷了三天，却在最后那一刻，突然睁开了眼睛。，而是一种……极度惊惧的情醒。、拉着窗帘的窗户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干枯的手猛地抓住陈默的手腕，力气大得吓人。“来……来了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，每个字都耗尽了最后的力气，“八十年……它……它终于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
抓住陈默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。那双瞪着窗户的眼睛，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，变得空洞。

陈默下意识地顺着爷爷最后的目光看向窗户。窗帘拉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窗外城市夜间的霓虹灯光，透过布料缝隙，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、晃动着的红绿光斑。

像血，又像什么别的东西。

护士进来记录死亡时间，看到老**睁的双眼和扭曲的表情，也愣了一下，小声嘀咕了句“走得不怎么安详”，然后熟练地替他合上了眼帘。

陈默站在床边，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、痉挛般的触感。来了？什么来了？八十年？爷爷今年正好八十岁。

他想问，但已经没人能回答了。

追悼会很快结束。人群散去，留下空荡荡的厅堂和愈发浓重的消毒水气味。工作人员过来询问骨灰盒的样式和安放事宜，陈默机械地点头，选了最普通的一款。爷爷生前没交代过这些，他猜老**概也不在乎。

回到爷爷位于老城区的那套单位分的老房子，已经是傍晚。雪终于飘了下来，细碎的，悄无声息地覆盖着灰扑扑的街道和楼房。

屋子里还保持着爷爷生前的样子。客厅堆满了书，大多是些关于东北****、萨满文化、民间传说的地方志和学术著作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，混杂着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、淡淡的药味。

陈默给自已倒了杯水，坐在那张老旧的人造革沙发上，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。疲惫感一阵阵涌上来，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爷爷最后那句话，还有那个眼神，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。

“它”是什么？

他起身，走进爷爷的书房。这里更是书的海洋，从地板堆到天花板，只留下狭窄的过道。书桌上摊开着几本笔记，还有一堆没整理完的拓片，上面是些扭曲的、难以辨认的符号。

陈默对爷爷的研究毫无兴趣，也从未试图了解。此刻，他却鬼使神差地坐到了书桌前。

桌上最显眼的位置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**，没有上锁。他记得这个**，爷爷总是不让人碰，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特意嘱咐过。

他打开**。

里面没有金银财宝，只有一些零散的旧物：一支老式钢笔，几枚褪色的奖章，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照片，还有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是硬壳的笔记本。

笔记本很旧了，边角磨损，纸张泛黄。他拿起来，翻开扉页。

扉页上，是爷爷用那种一丝不苟的钢笔字写的一行字，墨迹很深，力透纸背：

“1943年，我杀了四个孩子。它们回来了。”

陈默的手指僵住了。

冰冷的寒意，比窗外飘落的雪更刺骨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杀了……四个孩子？

爷爷？那个沉默寡言、一辈子埋头故纸堆的老学究？

他几乎是屏着呼吸，继续往后翻。笔记本里的内容很杂乱，有工整的学术笔记，也有潦草的心得，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简图。但其中几页，明显被反复摩挲，纸张边缘都起了毛。

有一页上，贴着一张更小的、已经严重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的**似乎是一棵光秃秃的大树，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旧式棉袄的少年，面孔还很稚嫩，但眉眼依稀有爷爷年轻时的轮廓。少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，僵硬，又似乎有点……茫然。

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，像是**的。少年的身后，那棵大树的枝桠上，似乎挂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，形状模糊不清，像……

陈默凑近了看，心头猛地一抽。

像蜷缩起来的小孩。

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，在照片右下角的草丛阴影里，有两小点微弱的光斑。洗印年代久远，很难分辨细节，但那两个光点的位置和间距……

很像一双眼睛。

一双在暗处，静静凝视着镜头，凝视着树下少年的眼睛。

笔记本从陈默手里滑落，“啪”地一声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。

窗外，风声似乎紧了，卷着雪花扑打在玻璃上，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
远处，不知是哪条野狗，还是别的什么动物，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，穿透风雪，隐隐约约地传来。

那声音，莫名地让陈默想起了爷爷临终前，喉咙里最后的那声呜咽。

他弯下腰，捡起笔记本，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。

“1943年，我杀了四个孩子。它们回来了。”

回来了？

从哪回来？

现在……在哪里？

陈默猛地抬头，看向书房窗外。

夜色已浓，大雪纷飞。玻璃窗上，映出他苍白而惊疑的脸。

而在他的脸孔倒影之后，是窗外沉沉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雪，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