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简介
“维一点”的倾心著作,苏雨刘木匠是小说中的主角,内容概括:,嘴张着。,哭不出来,就那么跪着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嘴。它张了一夜,第二天入殓的时候,才合上。,热得人喘不上气。蝉在外头死命叫,叫得人脑仁疼。可屋里头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我妈喘气的声音。。没人看表,是鸡叫头遍的时候,他那口气忽然就没了。我睡在他脚头,迷迷糊糊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水烧开了,然后就没声了。我爬起来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的光,看见他眼睛还睁着,嘴张着。。我妈从灶房跑过来,手上还沾着面...
精彩内容
,时间来到七月。,跟我妈商量婚事。二婶也来了,这回不是来说闲话的,是来帮忙的。她帮着缝被子,帮着做鞋,帮着张罗待客的饭菜。她那张嘴还是快,但说的话不一样了——“张嫂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刘木匠那个人,别看长得糙,心善着呢你家这三个娃,往后念书不用愁了”。。她照常念书,照常干活,就是话少了。有时候我瞅见她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发呆,不知道想啥。。他比以前更闷了,一天到晚捧着书,吃饭也看,走路也看。我妈让他别看了,对眼睛不好,他嗯一声,还是看。。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搪瓷缸子,一把木梳。她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包袱里,放在枕头边上,每天睡觉前看一眼。,能听见她在旁边翻身。翻过来,翻过去,一直翻到后半夜。。,稀稀拉拉的,下了一整天。傍晚的时候,刘木匠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。头上顶着一块塑料布,雨水顺着塑料布往下滴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布。
我妈在灶房做饭,听见动静出来看。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进来坐。”她说。
他摇摇头:“不进了。我就是来送点东西。”
他把篮子递过来。我妈接过去,掀开布一看,是五十个鸡蛋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自家鸡下的。”他说,“给娃们吃。”
我妈想说啥,他没等她开口,转身就走了。
雨里头,他的背影走得很快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我妈煮了十个鸡蛋。一人两个,她没吃。苏雨吃了,苏阳吃了,我也吃了。鸡蛋是新鲜的,煮得刚刚好,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。
苏雨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妈,他人好像不坏。”
我妈没吭声。
苏阳也没吭声,***鸡蛋都吃完了。
七月初十那天,天晴了。
一大早,刘木匠家来人接亲。说是接亲,其实也没啥排场。就是刘木匠自已,还有他两个侄子,赶着一辆牛车来的。牛车上铺着一床红被面,洗得发白了,但红还是红的。
我妈穿上新做的蓝布衫子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,用一根黑头绳扎起来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我们三个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她先看苏雨。苏雨站在枣树下,眼眶红着,忍着没哭。
她又看苏阳。苏阳站在磨盘旁边,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
最后她看我。
“小槿。”她叫我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跟前。
“你是老大。”她说,“往后这个家,你多*点心。”
我说,妈,我知道。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那双手粗糙得很,指头肚上全是老茧,摸在脸上刮得慌。
“念书。”她说,“别忘了你爹的话。”
我说,妈,我记着呢。
她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她忽然站住了。
她回过头,又看了我们一眼。那一眼,我不知道咋说。像是要把我们三个的样子刻在眼珠子里,带着走似的。
然后她上了牛车,走了。
牛车走得很慢,轱辘吱吱呀呀地响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牛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拐过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苏雨哭了。她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眼泪顺着指头缝往下淌。
苏阳没哭。他站在那儿,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我站在院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
苏雨在后头喊我:“姐,你去哪儿?”
我没吭声。
从后门出去,穿过一片小树林,就是柳河。
这条河从**村东头流过,不宽,水也不深,但常年不断流。小时候俺爹带我来这儿洗过澡,抓过鱼。那会儿他还没得病,胳膊上有劲,能把我举过头顶。
我走到河边,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。
太阳升高了,晒得人身上发烫。河水哗哗地流,流得不紧不慢。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,纹丝不动,热得没精打采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河水。
河水是浑的,昨天下过雨,上游冲下来不少泥沙。水面上漂着树叶,打着旋儿往下游去。我看着那些树叶,看着它们漂远,看不见了。
后来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不想哭的。从俺爹死那天起,我就没好好哭过。入殓的时候没哭,下葬的时候没哭,村主任来说媒的时候没哭,我妈说要嫁人的时候也没哭。我以为我不会哭了。
可这会儿坐在河边,看着河水哗哗地流,眼泪就下来了,把崭新的县中录取通知书折成纸船放在河中,任它自由的飘。
我想起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那时候俺爹还没得病,她在地里干活,歇晌的时候坐在地头,从篮子里拿出窝窝头,分给我们吃。她脸上有笑,眼睛弯弯的,好看。
后来俺爹病了,她一天天瘦下去。脸上的肉没了,眼眶凹进去,头发一把一把地白。可她从来没在我们跟前哭过,从来没说过一句苦。
这三年,她伺候俺爹,端屎端尿,喂饭喂药。俺爹夜里咳得睡不着,她就陪着,一陪就是一宿。第二天还得下地干活,回来还得做饭洗衣。
她从没抱怨过。
俺爹走了,她该歇歇了。可她才歇了几天,就得嫁人。
嫁一个不熟的男人,住进一个不熟的院子,从此以后,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。她图啥?图让我们念书,图让我们跳出农门,图让我们这辈子别再跟她一样。
我坐在河边,把头埋进膝盖里,哭出了声。
哭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我没抬头。
脚步声走近了,在我身后停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在我旁边坐下。
是苏雨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我抬起头,看着河水。她也看着河水。
坐了很久,她开口:“姐,你咋跑这儿来了?”
我说,想一个人待着。
她说:“二婶找你呢,说让你去吃面。”
我没吭声。
她也不说话了,就那么靠着我的肩膀。
后来她轻声说:“姐,我心里难受。”
我看着河水,没说话。
“妈走了。”她说,“往后这个家,就剩咱仨了。”
我说,嗯。
她说:“妈是为了咱们才嫁人的。她要是不嫁,咱家的债还不清,我跟阳阳念不起书,你也念不起。妈是为咱们好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:“姐,你说妈在那边,能过好不?”
我看着河水,半天才说:“能吧。刘木匠那个人,看着不坏。”
她说:“那他会不会打妈?”
我说,不会。
她说:“你咋知道?”
我说,他送鸡蛋那天,我看见他的手了。手上全是茧子,是干活磨的,不是**打的。
她不说话了,又把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河水还在流,哗哗的,不紧不慢。河边的知了叫得欢,一声接一声。
我忽然开口:“雨雨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
“你说,我是不是挺没用的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看着河水,说:“我是老大,十七了。可我能干啥?啥也干不了。妈要嫁人,我拦不住。咱家的债,我还不上。你跟阳阳念书的钱,我挣不来。我就只能坐在这儿哭。”
苏雨看着我,眼眶红着。
“姐,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那咋说?”我看着河水,“妈这辈子,就没为自已活过一天。年轻时候伺候公婆,后来伺候咱爹,现在又得去伺候别人。她图啥?不就图让咱们过好点?可咱们呢?咱们能给她啥?”
苏雨不说话了。
我继续说:“我想替她。我想嫁人换钱,供你跟阳阳念书。可妈不让,妈说我得念书,说我是咱家的指望。可我这指望,眼下能指望啥?指望我坐在河边哭?”
苏雨忽然抱住我。
她抱得很紧,胳膊勒得我生疼。
“姐,你别哭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,“你哭我也想哭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抱住她。
她的肩膀在抖。她在哭,不敢哭出声,就那么抖着。
我们姐妹俩抱着,坐在河边,哭了很久。
后来眼泪干了。
我松开她,看着河水。她也松开我,坐在旁边,抽抽搭搭的。
我说:“行了,别哭了。回去还得吃面呢。”
她点点头,用袖子擦脸。
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把手伸给她。
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。
我们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碰见二婶。她站在那儿,东张西望的,看见我们,赶紧跑过来。
“哎呀我的小祖宗,你跑哪儿去了?面都坨了!”她拉着我的胳膊,“快回去吃,我给你热着呢。”
我没说话,跟着她往回走。
走到家门口,院门开着。我站住了,往里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那辆牛车没了,那些人没了,我妈也没了。只剩那棵枣树,那个磨盘,还有蹲在磨盘旁边的苏阳。
他捧着书,没看,就那么捧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眼神,我说不上来。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二婶端出面条来,放在磨盘上。
“快吃,趁热。”
我端起碗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面条坨了,黏糊糊的,没滋没味。可我还是吃,一口一口,把一碗面吃完了。
苏雨也吃,苏阳也吃。三个人围在磨盘旁边,谁也不说话,就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。
二婶在旁边看着,叹口气,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我一直坐在磨盘上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,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。蝉叫得没那么凶了,偶尔来几声,有气无力的。
二婶走了。苏雨进屋睡了。苏阳还捧着书,翻了几页,又放下,翻了几页,又放下。
我一个人坐着,啥也没想,又啥都想了。
我想起俺爹。想起他躺在床上,抓着我的手,说“书,要念”。想起他写的那张纸条,歪歪扭扭的字,说“下辈子我变牛变马,还你”。
我想起我妈。想起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我们的那一眼。想起她粗糙的手摸在我脸上的感觉。想起她说的那句“念书,别忘了你爹的话”。
我想起刚才在河边,苏雨抱着我哭。想起她说“妈是为了咱们才嫁人的”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苏阳在后头问:“姐,你去哪儿?”
我说,出去走走。
出了村,我顺着土路往东走。走到刘木匠家附近,我站住了。
他家院墙是青砖砌的,比村里别家的都高。院子里传来说话声,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今天办席,客人还没散。
我站在远处,看着那扇门。
门是木头的,刷着黑漆,漆皮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是办喜事贴的,皱巴巴的,被风吹得直响。
我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看着看着,那扇门开了。
我妈从里头出来。
她端着一个盆,走到门口,把盆里的水泼在地上。她直起腰,往四周看了看,然后转身要进去。
就在她要进去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,往我这边看过来。
隔得远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可我知道她看见我了。
我们就这么隔着暮色,互相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手,朝我摆了摆。那意思是,回去吧。
我没动。
她又摆了摆,然后转身进去了。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完全黑了,我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圆又亮,照得土路白花花的。路边的高粱地黑**的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。
我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心里头空落落的,又像塞满了东西。
我想起我妈刚才那个手势。那意思是,回去吧。那意思是,别担心。那意思是,妈没事。
可我知道,她有事。
我走回家里,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月光满地,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团一团的。苏阳还坐在磨盘上,看见我回来,站起来。
“姐,你吃饭没?”
我说,不饿。
他没再问,进屋去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月光底下,那些青蛋蛋的枣子看得清清楚楚,**一树。
我想起俺爹说的话,“等枣熟了,打下来给孩子们吃”。
枣还没熟。
我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苏雨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苏阳在里屋,也没动静。
我躺在那儿,睡不着。
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,地上白花花一片。外头有虫叫,叫得时高时低,像在说话。
我想起俺爹,想起我妈,想起今天的事。
我想起我在河边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是老大,十七了。可我能干啥?啥也干不了。”
这话是真的。可这话也是假的。
我是啥也干不了,可我得干。
妈嫁人了,这个家剩我们仨。我得撑着。我得让苏雨苏阳念书,得让他们吃饱穿暖,得让这个家不散。
妈把一辈子搭进去了,图的就是这个。
我不能让她白搭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外头的蝉叫。
蝉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