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默，领导叫你去会议室一趟，三号。”，从工位隔板后面伸出半个脑袋，小声提醒。，屏幕上还停留在一个接口的日志打印，红色的 ERROR 一串串刷下来。：周三，下午四点零八分。，不是周五周会，更不是线上事故复盘。，三号会议室——“嘣”地绷紧。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默应了一声，点开本地脚本，先把一个**查询命令丢到**跑，又顺手把桌上的水杯摆正，仿佛只是去上个厕所。

工位旁边，高大的落地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。开放工区另一头，有人正在压低声音聊昨晚的八卦，有人戴着耳**着哈欠，更多的，是低头盯着屏幕，眼神空洞。

互联网寒冬。

极星科技上市前突击扩张，这两年业务停滞，股价跳水，裁员成了常态。

大家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优化”。

被优化的，从来不是业务，而是人。

林默从工位走到走廊，经过财务那一排玻璃隔间，余光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纸箱从另一侧电梯口走出来，纸箱里露出一棵绿萝的叶子。

两人目光短暂对上，对方勉强挤出个笑：“老林，运气好，再坚持坚持，说不定能熬过去。”

林默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点点头。

三号会议室的门半掩着，里面有灯光溢出。

他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HR 小姑娘坐在一侧，面前摊着一叠纸，还有一个记事本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对面是他的直属上级，技术总监周磊，正低头摆弄手机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林默，坐。”周磊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。

这种标配三人组合，林默太熟悉了。

他关上门，坐下，背不自觉绷直。

“那个，林哥，今天找你来呢，主要是聊一聊你接下来的职业规划。”HR率先开口，语气轻快，像是在聊晋升。

林默没说话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周磊清了清嗓子：“公司这段时间你也知道，大环境不太好，业务几块线都在收缩，集团那边的战略有调整，咱们部门也得做出一些取舍。”

这套开场白，林默甚至能提前帮他把台词背完。

——大环境不好

——公司也很难

——不是针对你，是整体调整

他笑了笑：“所以，是要让我去支援别的组，还是？”

HR眼神飘了飘，没接话。

周磊停顿了两秒，看着他：“公司准备对你进行优化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钟。

四个字落下，像巡逻机器人发出的冷冰冰提示音。

林默心里那根弦松了，却不是解脱，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诞——

他三十五岁，在这家公司七年，从普通开发做到高级工程师，带过两个项目组，熬夜扛过几次线上大事故，只不过过去两年业务不行，项目黄掉，他就成了最适合被切掉的那块肉。

“优化具体什么意思？”他语气很平静。

HR忙接上：“就是基于公司整体策略，我们会给你一个 N+1 的补偿方案，你的绩效一直不错，所以这次也会按照最高的那个标准来走。后面你再找工作，也可以说是主动离职，我们可以协助出具证明。”

“N+1 ？我在公司七年。”林默抬眼，盯着 HR，“你们给到的这个 N 是按什么算？”

HR微微一愣，瞟了周磊一眼，翻开桌上的纸：“按照你的入职合同，社保缴纳年限是……五年，所以……是五加一。”

林默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
前两年试用期和外包那段时间没算进来，这是当初为了少交社保，财务和 HR 教他的“合规*作”。

那会儿，他还以为自已会一直干下去，谁在乎多那两年记录。

现在，这两年，变成了实打实少掉的两个月工资。

周磊看他不说话，叹了口气，摆出一副“我也很无奈”的表情：“老林，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，这次真不是针对你。上面卡了 HC，组里必须出一个人。你也知道，小**结婚背着房贷，小**生娃，你是目前状态相对稳定的一个……”

“我也有房贷。”林默平静开口。

周磊语塞了一下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所以公司才会按照最高标准给你补偿啊。你看，你这几年存款也不少吧？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，充充电，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合适的平台。”

HR赶紧补充：“对对，林哥，你这样的资历，在市场上肯定不愁工作的，现在很多公司也在看重中台、云这块，你的经历很加分的。”

林默看着他们，一时间不知道自已是该笑还是该骂。

他忽然有些走神。

脑子里闪过昨天晚上那串还没跑完的自动化脚本、上周为了赶一个报表需求熬到**两点的日志、还有儿子那句*声*气的话——

“爸爸，你明天还要加班吗？”

他当时揉了揉孩子的头：“再坚持几天，爸爸这个版本上线，就可以早点回家陪你了。”

现在想想，这话好像个笑话。

“有没有别的方案？”林默收回思绪，声音低沉，“比如内部转岗，降级，降薪都可以。”

周磊摇头：“名额已经定了，我也争取过。你也知道，今年公司整体业绩……再拖下去，对你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
“是啊，都是为我好。”林默说。

会议室里那台翻盖的空气净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像是在为这场对话配乐。

HR推过来几张纸：“这是协议，你先看看，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当场沟通。”

纸张划过桌面的声音，在这一刻格外清晰。

林默低头扫了一眼：

——劳动合同**协议

——支付经济补偿金 N+1

——双方确认不存在其他劳动争议

那一行行黑字，像是系统日志里冷冰冰的 ERROR 信息，没有情绪，没有犹豫。

“按照流程，”HR继续说，“我们会给你预留一周的交接期，这段时间你可以把手上的工作整理一下，代码和文档也……”

“线上系统你们是打算让谁接？”林默忽然打断她。

HR一愣，没反应过来。

周磊皱眉：“这个不用你*心，我们会安排合适的人。”

“上周刚上线的那套限流熔断，你们有人看得懂吗？”林默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，“双活切流的脚本，你们谁敢在线上敲？”

周磊脸色变了变，却很快压下去：“老林，不至于。你又不是唯一一个懂系统的人，大家都是工程师。”

“是啊，大家都是工程师。”林默笑了一下，笑意却凉，“那几次线上事故的时候，怎么没见‘大家都是工程师’，值班表上，我一个月三次通宵，是我自已抢着上的？”

周磊沉默。

HR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：“林哥，我们今**要还是想把方案先跟你沟通清楚，具体感受我们都理解，但公司决策已经定了……”

林默指尖在桌面敲了敲，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
争辩有什么用？

在这场“优化”的流程里，他们早就填好了表格、列好了名单，他只是流程上的最后一个节点。

程序已经写好，他只是在等最后那行“ret**n true;”。

“好。”他抬头，看着 HR，“我签。”

HR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，随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：“那太好了。”

周磊终于松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老林，真不是我不帮你，这几年你对组里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。以后有什么需要推荐的地方，你随时找我，我帮你写推荐信。”

林默看着他。

这个男人，在公司年会的 PPT 上，会被写成“带领团队攻克多个核心项目的****”，在高层眼里，是“稳住技术盘”的那个人。

而他，七年干下来，只是可以被替换的“七年工程师”。

“推荐信就算了。”林默站起身，拿起桌上的协议，“你就祈祷，等我走了，线上别出什么大事。”

周磊脸皮**了一下：“老林，你这话就有点不专业了。”

“不专业的是你们。”林默说完，推门而出。

会议室外的空调风扑在脸上，带着一点冷意。

走廊尽头，公司的愿景标语挂在墙上——

“用科技改变世界。”

他走过去，随手摸了摸那几个烫金大字，突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
回到工位，整个工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
有人假装没看见他，埋头敲代码；有人偷偷抬头，又立刻装作在看**大屏；也有人干脆站起来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老林，听说了……节哀吧。”

“***晚上一起喝一杯？”

“你这种水平，去哪儿不是干？说不定转头去个独角兽公司，股份一拿就起飞了。”

安慰话一个个抛过来。

林默笑着一一回应。

“晚上再说。”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，把自已那只用了多年的键盘装进背包。

屏幕上，**面板还在跳动，几个服务的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。

他打开终端，敲了几行命令，把自已负责的那部分权限一点点收回，写下最后一行注释，然后关掉了 IDE。

屏幕陷入一片黯淡。
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写字楼外面，冷风裹着雾气，街边的*茶店灯牌还亮着，门口贴着“买一送一”的活动。

马路对面，一家创业公司的玻璃窗里灯火通明，几个年轻人围着白板吵得面红耳赤，脸上却带着兴奋。

林默点了一根烟，站在台阶上，慢慢吸了一口。

“被优化的中年程序员……”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标签。

三十五岁，七年经验，背着房贷，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，一个在家**带娃的妻子。

两年前，他可以在团队里拍板技术方案，给别人做 Code Review，制定排期。

今天，他连这家公司出入门禁的权限，都只剩下一周。

手机“叮”地一声，微信弹出一条消息，是老婆发来的。

孩子发烧了，刚吃了药。你今天会晚吗？

他盯着这句话，指尖停在屏幕上，很久，才回了短短三个字——

会晚点。
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深吸一口气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陪他熬过无数个深夜的办公楼。

那一层层亮着的窗户里，是一台台***、一段段代码、一个个像他一样的打工人。

林默用力把烟头按灭在**桶边缘。

“算了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明天再想怎么活下去。”

他转身，走进冬夜的冷风里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
没人知道，就在同一条街道的另一头，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里，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正在敲下某个新项目的第一行代码——那行代**在十年后，成为改变行业格局的起点。

而此刻的林默，还只是一个被优化的中年程序员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已的人生，会在不久之后，按下真正的“重启”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