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计碎裂的那，林烬了个。

其实也说是“”——那早己死了多年，只剩具间流反复倒带的躯壳，卡死亡与未死之间的裂隙。

林烬所的，过是斩断了那缕将散未散的砂连，让那具早己该归于虚的身，终于能够彻底化作飞灰。

灰的粉末寂冰原的寒风打了个旋，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，就消失得踪。

林烬垂眼着掌。

后粒砂，他布满茧的掌纹缓缓滚动。

曾经璀璨如鎏的本源结晶，如今只剩暗淡的灰，弱地闪烁着，像将死之的脉搏。

他合拢指，能感觉到砂粒的棱角硌进皮肤——这是整个翡翠纪年区，，或许是整个部陆，后粒未被染的净砂了。

腰间的砂计早己布满裂纹。

那枚巴掌的水晶柱，曾是砂术师的荣耀象征，如今却了道催命符。

柱部二道刻度，道己经彻底黯淡，只有底部那道，还残留着针尖的光。

。

按照正常的间流速，这粒砂还能燃烧。

但寂冰原边缘，间流速是界的倍。

也就是说，留给他的实间，只剩到个辰。

林烬抬起头。

目光所及之处，是连绵绝的苍。

冰川如兽的獠牙刺向铅灰的空，没有飞鸟，没有走兽，甚至连风声都显得吝啬——间这过于黏稠，连声音的播都变得迟缓而沉重。

这是间的坟场，是万物终末的预演之地。

也是他后的去处。

“师父。”

他低语，声音厚重的空介质出步就消散形，“您说砂流尽之，就是相显之。”

“可砂要尽了，相又哪？”

没有回答。

只有冰川深处来的、知来哪个的回响，幽幽的，像是某种古兽的叹息。

林烬迈脚步。

冰原他的靴子发出沉闷的碎裂声——是冰层破裂，而是“间结痂”被踩碎的声音。

这片土地发生过太多间灾难，同的间碎片这淤积、凝结，形层又层的“痂”。

踩去的感觉很奇怪，像是同踏坚冰、流沙和腐。

他走了概半个辰，砂计突然剧烈震动。

是危险预警——那种功能早两年前就失效了。

是鸣。

林烬猛地停步，左按腰间破裂的水晶柱。

柱深处，那粒砂正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，烫得他掌发疼。

与此同，股弱但清晰的砂动，从方向的冰川峡谷来。

“还有……活着的砂源？”

这可能。

整个部陆的砂矿脉，早八年前就枯竭了。

存的所有砂，都是从遗迹、废墟或者间裂缝“打捞”来的遗物，用点点。

净的、仍然涌出的砂源，只存于年前的记载。

但掌的灼热说谎。

砂之间的鸣，是砂术师本能的感知，比何感官都可靠。

林烬深气，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
他解腰间破烂的灰袍，露出面同样破旧但相对完整的劲装。

然后，他从怀摸出枚锈迹斑斑的怀表。

表盘早己停转，指针远指向子刻。

但这是用来计的。

他拇指摩挲着表盖的划痕——那是师父留的后道术式。

然后，他按了表冠。

咔嚓。

怀表部来齿轮卡死的摩擦声。

紧接着，股冰冷的力量顺着臂蔓延身，他皮肤表面凝结出层眼几乎见的砂薄膜。

这是“隐衣”，燃烧身存感来的临伪装，能让他暂避部间流的感知。

价是，砂计的光，又黯淡了。

林烬再犹豫，朝着动来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
冰川峡谷比从面起来更深，也更诡异。

两侧的冰壁是透明的，而是浑浊的，面封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西——半截楼船的桅杆、某种兽的脊椎骨、件绣着陌生纹章的战旗，甚至还有整具盘膝而坐的类骸骨。

它们被间冻结这，像是琥珀的虫豸，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。

越往深处，空动就越烈。

但与之相对的，是另种令安的“寂静”。

是没有声音，而是声音的“质感”变得很奇怪。

林烬能听到己的跳、呼、脚步声，但这些声音播出去后，变扭曲的回响——有候，有候慢，有候甚至从前方回来。

这是间流速紊的典型征。

他慢脚步，左始终按腰间的砂计。

右的袖子，柄寸长的砂刃滑入掌。

这柄用后点净砂淬炼的短刃，是他压箱底的武器，也是他后的底牌。

转过个弯道，眼前豁然朗。

峡谷尽头，是个的冰窟。

窟顶垂落着数冰锥，每根的尖端都凝聚着点光——是冰晶的反光，而是实质化的砂粒子，像倒悬的星河。

而冰窟央，赫然矗立着座建筑。

是冰雕，是遗迹，而是座完完整整的、用青灰石材垒砌的方塔。

塔身约层楼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有些林烬认识，是古砂术式的基础构文；但更多的，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纹路，扭曲盘绕，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。

塔门洞。

门没有光，只有片深见底的暗。

但砂动，正是从那涌出来的——净、浓郁，像是刚刚从矿脉采出来的新鲜砂。

林烬站门，浑身的寒都竖了起来。

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荒谬。

这座塔，这座该出这、可能出这的建筑，他认识。

仅认识，他甚至知道塔每层的布局，知道楼梯有多级，知道顶层那个房间，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掉了漆的木桌。

因为年前，这是他每课的地方。

砂术师学院，七塔。

他亲烧毁的地方。

记忆像冰锥样刺进脑。

冲的火。

倒塌的梁柱。

学徒们的哭喊。

还有师父后推他的那把——“走！

要回头！”

“可是师父——学院可以重建，承能断！

记住，林烬，砂正枯竭，它只是……了种形式存……”然后就是坠落。

止境的坠落。

等到他从昏迷醒来，学院己经化作焦土，师父和同门，连灰烬都没剩。
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这座塔出这？

出年前根本存、也可能存的寂冰原？

林烬的指扣紧了砂刃的柄。

锋的刃割破掌，温热的血流出来，冰冷的空气迅速凝结。

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
他迈步，走进了塔门。

暗吞没了他。

然后，光来了。

是火光，是砂的光芒，而是种柔和的、的光，从墙壁、地面、花板的每道石缝渗透出来。

塔的景象，和他记忆模样——蒙尘的木楼梯，剥落的墙面，挂墙的古星图，甚至墙角那盆早己枯萎的观草，都保持着当年的模样。

但对。

林烬停楼梯前，死死盯着脚。

地板积着厚厚的灰。

这很正常，年没来过，理应如此。

可灰尘，有行新鲜的脚印。

是他的。

他刚刚进门，还没来得及走这么远。

脚印，起来像是子的靴子，尺码偏。

脚印很新，灰尘刚刚被踩去，边缘还保持着清晰的纹路——多过半个辰。

这还有别。

林烬猛地抬头，砂刃横胸前。

几乎同，头顶来轻的、木楼梯的吱呀声。

有，正楼。

步。

两步。

步。

声音紧慢，从容得像是这座塔的主。

可这应该，年前塔所有的活，除了他，都死那场火了。

除非——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除非，间这，的出了问题。

脚步声停了楼梯拐角。

然后，道身，从走了出来。

是个子。

起来八岁的年纪，穿着身素的长裙，裙摆绣着的纹。

长发用根木簪松松绾着，几缕碎发垂颊边。

她的皮肤很，是那种见的苍，但嘴唇却透着淡淡的绯，像早春的桃花。

但这些都是重点。

重点是她的眼睛。

左眼，右眼湛蓝，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点缓缓旋转，像是倒映着两个同的星空。

“瞳……”林烬听见己嘶哑的声音。

守墓。

守墓族后的血脉，应该二年前的那场清洗，就彻底断绝了。

这是写砂协绝密档案的定论。

可，个活生生的、拥有完整瞳的守墓，站他面前。

站座本应烧毁年的塔。

子离他步远的地方停。

她偏头，那异的瞳孔，安静地注着他。

然后，她，声音清澈得像冰原融化的滴水：“你迟到了年，林烬。”

“我等的，要忘记间了。”

塔陷入种诡异的寂静。

只有墙壁渗出的光，两的呼间缓缓流淌。

林烬能听见己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，能感觉到掌的汗浸湿了砂刃的握柄，能闻到空气那股若有若的、陈旧纸张混合着干枯草药的味道——和年前，模样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他问，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子没有回答。

她抬起，指尖空轻轻点。

点蓝的光晕从她指尖漾，迅速扩散，掠过墙壁、地面、楼梯，所过之处，灰尘像是获得了生命，纷纷扬起，然后空重新、组合——后凝聚行悬浮的文字。

用的是古砂文，字工整，笔画间透着某种经训练的优雅：“苏槿。

守墓七七继承者。

受砂术师学院七塔塔主，渊之托，此等候承者林烬，灾难之起，计零年又西个月七。”

林烬盯着那行字，每个字都认识，连起却理解了。

渊。

那是师父的名字。

可师父死年前的火，死他眼前，尸化作飞灰，连片衣角都没留。

“可能。”

他说，声音干涩，“师父己经死了。

所有都死了。

这座塔也烧了。

我亲眼到的。”

苏槿收回。

文字化作光点消散，灰尘重新落回地面，没有留半点痕迹。

她的表很静，静得近乎冷漠，只有那异瞳孔深处，有什么复杂的西涌。

“你到的，是‘结’。”

她说，“但间是条河，你到的远只是其个截面。

渊塔主灾难发生前个月，用‘砂镜像’将这座塔从主间流剥离，藏进了寂冰原的间褶皱。

塔的间流速，是界的之。”

之。

林烬飞地计算。

零年，除以——“塔，只过去了八。”

苏槿替他说出了答案，“对你来说，是年的煎熬。

对塔来说，火烧起来的那，过是八前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我，这等了你八。

每，我都去塔顶，用‘痕之瞳’次面的界。

我到翡翠林枯朽，到城市化作废墟，到砂寸寸流尽。

也到你——”她抬起，指向林烬腰间的砂计。

“——握着后粒砂，走向这。”

林烬顺着她的指低头。

砂计，那粒灰的砂尘，正以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去。

塔的间流速慢，但砂的燃烧，是越间流速的绝对规则。

它理这是塔还是塔，是过去还是未来，它只是燃烧，安静地、可逆转地，走向终结。

“师父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他还留了什么？”

苏槿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转过身，的裙摆积灰的地板拖出道浅浅的痕迹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她走楼梯。

林烬迟疑了瞬，跟了去。

楼梯吱呀作响，和记忆模样。

甚至级台阶那块缺了角的木板，都还位置。

林烬踩去的候，木板发出悉的、令牙酸的呻吟。

二层是藏书室。

数个书架整齐，面塞满了皮革封面的古籍。

空气飘浮着陈年纸张和墨水的气味。

林烬记得这，他曾经这待就是整，师父总说他书傻了，该出去晒晒。

但，书架是空的。

所有的书都见了，只留空荡荡的架子，像具具风干的骸骨。

“书呢？”

他问。

“烧了。”

苏槿头也回，“渊塔主说，如来的是你，就把整座塔连同所有的书，起烧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有些知识，比毁灭更危险。”

她走到藏书室尽头。

那原本应该是扇窗，但，窗的位置被整面石墙封死了。

墙刻着幅的星图，但和常见的星图同，这幅图的星辰，都是用细的砂镶嵌而。

砂。

满满面墙的砂。

林烬的呼停了瞬。

那些砂粒，每颗都闪烁着净的鎏光芒，像数只眼睛，昏暗静静注着他。

“这是……渊塔主留给你的。”

苏槿说，“也是留给这个界后的‘火种’。”

她伸出右，按星图央。

和湛蓝的光晕从她掌溢出，渗进砂的缝隙。

星图始旋转，那些砂像是活了过来，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缓缓流动，后汇聚个复杂的符文。

个林烬从未见过、但本能感到恐惧的符文。

“这是什么术式？”

他问，脚步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
“是术式。”

苏槿收回，转过身。

她的脸砂的光芒显得有些透明，那异瞳孔，此刻显得格深邃。

“是‘相’。”

她字句地说：“关于砂为什么枯竭的相。

关于年前那场火的相。

关于为什么渊塔主要用后的力量，把这座塔和这些砂，留给个可能远都来的的——相。”

墙的星图骤然。

是物理意义的，而是砂的崩解。

数鎏的砂粒从墙壁剥离，空汇聚、重组，后化作幅流动的画卷——林烬到了师父。

是记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、喜欢摸他头的，而是个穿着塔主长袍、面容肃穆的年。

他站片林烬从未见过的荒原，脚是片龟裂的土地，空悬挂着颗。

，是。

林烬眯起眼，清了——那是个的、缓缓旋转的旋涡。

旋涡边缘流淌着暗红的光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
师父抬起，指向那些旋涡。

他的嘴唇动，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
可林烬读懂了唇语。

“他们。”

师父说。

“他们间。”

画卷继续流动。

师父的身淡去，取而之的，是穷尽的暗。

暗深处，有什么西蠕动，、形、难以名状。

然后，根触须——如那能称之为触须的话——从暗伸出来，轻轻触碰画卷的边缘。

就触碰发生的瞬间，整个画卷始崩坏。

是碎裂，而是“褪”。

、形状、细节，层层剥落，像是被什么西抽走了本质，后只剩调的灰。

然后，连灰也始消解，化作虚。

林烬突然明了。

那是触须。

那是“嘴”。

是某种存的、正吞噬间的嘴。

“它们是什么？”

他听见己嘶哑的声音。

“知道。”

苏槿说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渊塔主也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年前，这些西出了砂的源头。

它们以间为食，砂是它们的……养料。”

她转过头，着林烬。

那异瞳孔，倒映着他苍的脸。

“那场火，是意。

是渊塔主，和学院所有的塔主，起的选择。”

“他们点燃了所有的砂库藏，引了所有的间节点，了场席卷整个部陆的‘震’。”

“用年的砂储备，来个机——个，把这些西，暂挡间之的机。”

画卷彻底消失了。

砂耗尽后点光芒，从空坠落，地积堆灰的粉末。

和面那些被染、被干的石砂，模样。

塔重归昏暗。

只有墙壁渗出的光，勉勾勒出两个的身。

林烬站那，动动。

他感觉到己的脚，感觉到呼，甚至感觉到跳。

所有的感官，所有的思绪，都凝固刚才到的画面。

师父。

同门。

那场烧了的火。

还有那些火化作飞灰的，他曾经以为是谓牺的——“是封印。”

他听见己说，声音静得可怕，“那场火，是为了封印那些西。”

“是。”

苏槿点头，“但封印是有限的。

渊塔主用后的力量推算过，多年，封印就始松动。

而旦那些西重新进入间流——”她没说完，但林烬懂了。

旦那些西回来，砂的枯竭加速倍、倍。

到候，是几个陆，是几个文明，而是整个界本身，都被干抹净。

“所以师父留了这座塔。”

他说，“留了这些砂。

留了你。”

“是。”

苏槿说，“塔是‘锚点’，砂是‘火种’，而我是‘守墓’——守这座坟墓，也守后的希望，首到你来。”

她往前走了步，离他更近了些。

近到林烬能闻到她身那股淡淡的、像是陈旧纸张和干枯草药混合的味道。

“渊塔主说，如你来了，就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
她从怀取出枚西，进林烬。

那是枚怀表。

和林烬怀那枚模样，只是更新些，表盘的划痕也更。

林烬打表盖，面没有指针，也没有刻度，只有行用细的笔触刻去的字：“砂正枯竭。”

“它只是，等待重新燃烧的。”

林烬着那行字，了很很。

然后，他合表盖，抬起头。

“师父还说了什么？”

苏槿沉默了片刻。

她的目光落林烬腰间，那，砂计后粒砂，己经黯淡到几乎见了。

“他说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次出了某种类似绪的动，“如砂的流尽了，就让你去间的尽头。”

“那，除了虚，还有什么。”

林烬低头，着掌那枚怀表，着表盖悉的划痕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个很淡的，几乎算笑的笑容。

“间的尽头啊……”他握紧怀表，指尖用力到发。

“那就去吧。”

砂计，后粒砂，熄灭了。

塔陷入彻底的暗。

但秒，点新的光，从林烬掌亮起。

是砂的光芒。

是他己的光。

章 完